第18章 袭营
天色将明,东边的天际已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林安率着五十余甲士,借着夜色的尾巴和河滩上簌簌的风声,一路摸到了曹章营地不足一里处。
林安抬首望去。
营地里,几堆篝火将熄未熄,残火在河风里忽明忽暗。
借着那点微光,营盘的轮廓尽收眼底——大帐居中,小帐环列,疏密有度,错落有致。
林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前夜宣水渡口那帮乱兵,营帐东倒西歪,篝火烧得半死不活,哨兵抱着枪杆睡得口水横流。
可眼前这座营盘,帐与帐的间距、马桩的分布、火光的布置,处处透着章法。
这是行家的手笔。
林安穿越前没当过一天兵,兵法军阵一概不通。
可这一刻,脑子里那些属于石敢的营伍见识、属于沈夜的斥候本事,自己浮了上来,替他把这座营盘的虚实,看得明明白白。
帐与帐隔得远,是防人夜袭摸营。
马匹分散拴在营旁,是防人惊马断其退路。
火光里高外低,哨位彼此照应,是防人逐个拔哨。
只一眼,林安便断定:
这是一场硬仗。
这支轻骑,比渡口那帮乱兵精锐了何止一筹。
渡口的那些乱兵,说难听点就是拿锄头的民兵,而眼前这些,号令有度,行止有法。
至少也称得上一支正规军了。
“主公。”秦烈压低声音,凑了上来,“这伙人扎营有章法,不好啃。”
林安没有作声。
他知道秦烈说得对。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错过了今夜,待天色一亮,这支百骑便会再度咬上来。
到那时,几十号步卒被轻骑吊在旷野上,打又打不着,甩又甩不脱。
只消对方放出讯号,招来援军,便是死局。
所以,就算是正规军——
也照打!
而且,对面的营盘并非没有疏漏。
敌人的营盘后边靠水,固然能防止敌人从后方袭营,可同样也是自断退路,同时,另一侧还有商队的营地挡着,那一边的营盘可不像军营那么分散。
林安缓缓抽出腰刀,刀身在夜色里,泛起一点极淡的寒光。
他朝身侧打了个手势。
沈夜会意,带着本什九名精卒,如九道黑烟,贴着地皮潜了出去。
营地外围,四道明哨,两道暗哨。
之前沈夜亲自数过,此刻,他带人自下风处摸过去,一个哨兵正靠着树干搓手,忽然颈后一凉,身子便软软地歪了下去,被轻轻放倒在草丛里。
又一个,被捂住了嘴,短刀一递,喉咙里连“嗬”都没来得及漏出半声。
片刻工夫。
六道哨位,六具尸首。
营地外围的明哨暗哨,尽数死绝,一个不剩。
林安举起刀,刀尖朝前,缓缓压下。
“杀。”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五十余甲士如一片无声的潮水,漫过土坎,朝着火光处,直直地压了上去。
......
营地左侧,挨着河湾的一顶小帐里。
折福这一夜,翻来覆去,几乎没合过眼。
他年纪大了,觉浅。
白日里被那帮骑兵刀架脖子,受了场惊吓,夜里更是心口突突地跳,怎么都睡不踏实。
迷糊到后半夜,尿意憋得他小腹发胀。
他哆哆嗦嗦地披袄起身,摸出帐外,寻了个背风的河坡,正要解裤带——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远处的黑暗里,一道寒光,一闪而没。
又一道。
折福下意识地张大了嘴,一声惊叫已冲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
那不是星光。
是刀。
很多很多把刀,正贴着地皮,朝营地无声地漫过来。
前天天不亮,宣水渡口,他躲在两里外的林子里,远远瞧见的,就是这般光景!
就是这支队伍!
夜袭渡口,一百多人的乱军,一个活口没留!
如今,他们居然又来了,这一次,要啃的是一队百人轻骑!
折福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可那声惊叫,到底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咕响。
他到底是走了几十年江湖的老行商,见过山匪,也见过兵祸,心里门儿清。
这一嗓子要是喊出去,别说他自己,只怕连小姐,都要被两军杀红眼的人踩成肉泥。
折福顾不得夜尿了。
他猫下腰,裤带都来不及系紧,贴着营帐的阴影,跌跌撞撞地朝自家小姐的马车摸去。
他心跳如鼓,脑子里却亮堂得很——
机会。
他们折家的机会,来了!
......
折福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钻出帐子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已经无声地贴到了他身后三尺处。
沈夜。
短刀反握,刀尖朝下。
只消一步,他就能把这老儿的喉咙割开,让那声惊叫烂在嗓子眼里。
可就在刀锋将要递出的刹那,沈夜顿住了。
那小老儿张了张嘴,然后,自己捂住了嘴。
硬是一个字都没漏出来。
沈夜盯了他半息,收刀,无声地退了回去,身影重新没入黑暗。
算这小老儿命大。
......
可留给林安的时间,终究不多了。
营地中央,曹章的大帐外,四支火把烧得正旺。
四名亲卫,披甲持刀,分站帐门两侧,他们不坐,不睡,彼此隔着三步,目光时不时扫过四方,火光把四道影子拉得老长。
沈夜已经贴到了火光边缘。
他几次伏低身子,想寻个死角摸进去,最终,都退了回来。
这几个人,拔不掉。
明处,无遮无挡,四人互为犄角,视野把四面都罩得严严实实。
动了一个,其余三个立时便能喊出声来。
沈夜回头,望向土坎方向。
林安读懂了他的意思。
既然拔不掉——
那就不拔了。
“随我,冲!”
林安低喝一声,两腿一夹马腹,连人带马,第一个冲出了黑暗!
五十余甲士同时暴起。
蹄声、甲叶声、脚步声,如平地炸开一道闷雷,朝着营心,直直地碾了过去!
火光下,那四名亲卫霍然转头。
“敌袭——!”
凄厉的嘶喊,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营地深处,如滚油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开。
“敌袭!敌袭!”
“上马!快上马!”
马嘶声、刀出鞘声、慌乱的脚步声、帐门被掀翻的闷响,混作一团。
火光中,无数人影提刀冲出营帐。
而林安一马当先,朝着大帐的方向,杀了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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