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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梦州折家


话分两头。

且说曹章率百骑夜渡宣水,一路衔尾西追。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渐稀,到了午后,道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撮人影。

人一少,痕迹便显出来了。

曹章放慢马速,目光扫过路面,忽然一勒缰绳。

“停。”

百骑齐齐驻马。

曹章翻身下马,蹲在道边,他拨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的印子,两道深辙,混在密匝匝的马蹄印里,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车辙。”他眯起眼。

陈彪凑过来瞧了瞧:“几辆破车罢了,这一路逃难的,推车的多了去了。”

“你细看。”曹章手指顺着辙痕划了划,“辙距四尺五,两道深浅一般齐,这是载人的马车,不是货车,再看这蹄印——”

他站起身,一路往前走了几十步,越走眼神越亮。

“步幅一般齐,是披甲精卒的步子,可如今,这蹄印里,多了车。”

陈彪挠了挠后脑勺:“少将军的意思是......”

“那两个女人是金枝玉叶,走不了远路。”曹章一字一句道,“鸾驾弃了,要逃命,就得换车,民车、骡马、商队......她们必是混进了哪支西去的队伍里,或是有人接应,改了装扮。”

他翻身上马,赤巾在风里猎猎作响。

“追,车比马慢,他们跑不了。”

......

曹章不知道的是,这车辙另有其主。

折家商队自那日黎明渡河之后,为避兵匪,弃了大路,一路专挑荒僻小径西行。

跟林安等人,走的恰是同一条路。

商队里有马车,几十口人走得慢,渐渐被衔尾追来的百骑,一点一点地咬上了。

日头偏西时,曹章前出的斥候飞马回报,前头五里,山坳拐角处,发现一支商队,几十个挑夫,十来个护卫,还有一辆灰布马车。

曹章先是一喜,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挥了挥手。

“围了。”

百骑如撒开的一张大网,左右包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山坳。

折家商队还没来得及反应,前后退路已被封死。

刀出鞘,箭上弦。

几十个挑夫吓得面无人色,护卫们哆哆嗦嗦地按着刀,不敢拔,也不敢丢。

曹章策马缓缓上前,目光在商队里扫了一圈。

没有甲士。

没有那队行军的痕迹。

挑夫脚步散乱,护卫站没站相,几匹驮马瘦骨嶙峋。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支商队不是他要找的那支人马。

换作旁人,拨马便走了。

可曹章没有。

他吃过亏,北边荒林里那架半倾的鸾驾,如今还压在他心头。

谁能保证,这一次就不是第二出金蝉脱壳?

曹章勒马站定,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我等乃平天讨贼大元帅麾下,我乃元帅第十七子曹章。大晟皇后与平乐公主,流落民间,下落不明。某奉令搜寻,为的是将两位娘娘迎回东都,免为歹人所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车里的、挑担的、赶马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出来,让某亲眼验过,若皇后与公主真在你们当中,非但无罪,反有大功。”

“若有人胆敢藏匿不报——”

刀光一闪,曹章腰刀出鞘半截。

“杀无赦!”

挑夫们腿一软,跪了一片。

福伯脸色煞白,连连作揖,刚要上前说些什么,被两个骑兵用枪杆逼了回来。

灰布马车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折昂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脸白得像纸。

“完了,全完了。”他死死攥着车板,“三娘,你、你千万别出去!那帮杀才,杀人跟杀鸡似的......”

他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生得这副模样,要是被那些大头兵瞧见,哪还有什么活路?哥哥我......我就是死,也得护住你!”

说着,他竟要起身去挡车门。

“大兄。”

一只素白的手按住了他。

折三娘看着他,轻轻摇头。

“我不出去,福伯得死,这几十口人,都得死。”她的声音很轻,“上百轻骑围住车队,这辆车藏不住我,等他们搜出来,死的人更多。”

折昂张了张嘴,眼睛唰地红了。

折三娘没再看他。

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妆奁,掀开盖,捏起里头一把裁绢的小剪。

剪刃很细,很亮,映出她半张清冷的脸。

她将剪子轻轻拢进袖中,藏好,然后整了整衣襟,推开车门。

“三娘!”

折昂在身后喊,声音里带了哭腔。

折三娘没有回头。

她扶着车辕,一步步走下马车,白衣如雪,在满山灰黄里,亮得刺眼。

山坳里,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乱兵,霎时静了。

曹章正欲催马前行,一抬眼,整个人顿在了马上。

山风卷过,那女子一袭白衣,乌发如云,脸上不施粉黛,却眉如远山,眸似寒星,站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挑夫中间,像乱草堆里凭空生出一枝带露的白莲。

曹章见识过他义父帐中多少抢来的世家贵女,论容貌,论气度,能压住此女的,挑不出几个。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乱兵中响起几声下流的哄笑,有人吹起口哨。

曹章猛地一抬手。

哄笑戛然而止。

他骑马一步步走到折三娘面前,上下打量,目光里翻涌着掩不住的热切。

折三娘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她迎着这个眼窝极深、面白无须的男人,福了一礼,声音清冷如泉:

“小女子折氏,梦州折家之女。”

她抬眸,不卑不亢。

“将军既在义军之中,当听过折家的名号。家中虽无高官显爵,却也不缺金银。今日之事,将军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来日必有厚报。”

“折家,从不亏欠恩人。”

山风里,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一丝惧意。

曹章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梦州折家。

他当然听过。

澜江中游顶级的地方豪强,商路四通八达,富甲一方。

这样的家族,跺一跺脚,云梦道都要抖三抖。

皇后和公主,确实不在这支商队里。

曹章心里透亮,这几十个挑夫,一水的穷酸,莫说天家贵女,连个像样的丫鬟都藏不住。

可眼前这个女子——

他眯起眼,一个念头如野火般蹿了起来。

他曹章,是曹鹏的义子不假。

可十八位义子里,他排得最末,手下不过百余骑。

那些义兄,一个个兵马成千上万,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他那位义父,眼里也只有能替他打仗的将,没有他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义子。

可若他娶了折三娘呢?

折家的万贯家财,折家的部曲钱粮,折家的商路耳目便都姓了曹。

到那时,他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还用得着靠那点微末的功劳,去讨他义父的欢心?

娶了此女,他就算不靠曹鹏,也有了逐鹿天下的本钱!

一念至此,曹章脸上堆起笑来,那笑比方才的刀光暖和了何止百倍。

“原来是折家小姐,失敬,失敬。”他抱拳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某方才言语冒犯,实为公务所迫,小姐莫怪。”

他直起身,环顾左右,声音陡然一厉:

“都听好了,我等义军来东都是为了清君侧,讨逆贼,可不是什么乱臣贼子,更不会苛待百姓,折家商队,秋毫无犯,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某活剐了他!”

众骑轰然应诺,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乱兵,一个个收刀回鞘,眼观鼻鼻观心。

折三娘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将军。”

曹章却笑着摆摆手:“小姐言重了,某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亲送小姐回乡。”

“不过——”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这世道不太平,小姐千金之躯,行此乱道,某既然遇上了,岂有坐视之理?不如从今日起,小姐的车驾,便随我军同行,待某了结正事,必亲自护送小姐回梦州。”

“左右不过三两日的工夫,小姐意下如何?”

折三娘的心,沉了下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她如何听不出来。

什么护送,什么秋毫无犯,分明是把她,把整支商队,都扣下了。

她抬头,望向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

那眼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

打从她及笄起,多少登门求亲的公子王孙,看她时,都是这般眼神。

可眼前这个,比那些人可怕得多。

那些人求的是她的人,这个人,求的是她身后的整个折家。

折三娘攥紧了袖中的剪子。

冰凉的铁,贴着她的腕,也凉不了她一寸寸往下沉的心。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便依将军。”

曹章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走!”

......

入夜,河湾处扎下营来。

商队的马车被安排在大帐之侧,前后各有一队骑兵“保护”。

美其名曰照看,实则是两排明晃晃的刀。

折昂在车里急得团团转,压着嗓子问:“三娘,咱们怎么办?真跟那贼将走不成?”

折三娘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百骑围着,插翅难飞。

她只能等,等一个变数,或者,等死。

恍惚间,她想起渡河那日的黎明,想起那个拒绝与折家合作的年轻人。

若当日他能应下,若当初她能再坚持一步,会不会,就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夜风灌进车帘,带着河水的腥气。

折三娘睁开眼,望向外头沉沉的夜色,又下意识地,望向了西边。

那个人,此刻在哪里?

她不知道。

更不知道的是,十里之外,那个被她惦记着的男人,刚刚抽出了腰间的刀。

五十甲士,正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着这座河湾营地,无声地漫来。

刀锋,已出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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