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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此刻晨光正好


第六日清晨,队伍拔营起行。

天光正好,丘陵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萧盈的脚踝还肿着,荀婉脚上的水泡也没消,两个姑娘都走不得路,只能骑马。

乌云踏雪驮着两人,林安牵着缰绳,走在最前。

昨日的小路太过颠簸,所以今日林安特意挑了条平缓的荒径,道旁草浅,碎石也少。

路,确实好走了。

可马背上的两个姑娘,心思都不在路上。

萧盈坐在前头,一双眼睛时不时瞟向牵马的林安。

她忽然凑到荀婉耳边,压着嗓子,声音像只做贼的小猫。

“姐姐......”

“嗯?”

“你看恩公。”萧盈的眼珠子往林安那边转了转,“从早上到现在,都走了十几里了,连口水都没喝。”

荀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林安牵着缰绳,步伐稳健,额上连汗都没有。

“恩公是武人。”荀婉低声道,“这点路,于他不算什么。”

萧盈看着林安。

晨雾里,男人牵着缰绳,大步流星,走得又稳又快。

晨光落在他肩头,那背影挺拔得像棵松。

昨天就是这副肩膀,背着她走了整整一天。

晚上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今早听姐姐说起,才知道自己趴在恩公背上睡着了,口水都蹭到人家衣领上。

想到这儿,萧盈的脸有点烫。

萧盈想到几天下来,林安就没歇过,她们骑马,他走路,她们歇息了,他还要安排哨探。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呀。

萧盈咬了咬唇,忽然凑到荀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要不......让恩公也上马吧?”

荀婉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让恩公上来,跟咱们一起骑呀。”萧盈理直气壮,“乌云踏雪这么大,这么壮,驮三个也驮得动,恩公走了两天的路了,多累呀。”

走在前头的林安,脚步没有丝毫变化,目视前方,一副专心看路的模样。

实则,两只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如今的他,耳力几乎是是常人的一倍,别说姐妹俩咬耳朵,就是十步外落片树叶,都瞒不过他。

他听见萧盈的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好丫头,昨天没白背你一天!

胡闹!”

荀婉压着声音斥了一声,然后慌忙去看林安,见他依旧目不斜视地看路,才稍稍松了口气,看着萧盈,低声严厉的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怎可同乘一骑?”

“怎么不行?”萧盈不服气,小声道,“那日过桥,咱们三个不也同乘了么......”

“那是事急从权!”荀婉羞恼的说道。

“现在也是事急从权呀。”萧盈眨巴着眼睛,“姐姐,恩公为了救咱们,这些天出了多少力?让他在马上歇一歇,不是应该的么?”

荀婉张了张嘴,竟被噎住了。

昨日桥上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萧盈见她不说话,胆子更大了,凑得更近:“姐姐若是害羞,我倒有个法子,姐姐坐前边,我坐后边,让恩公坐最后,有我在中间隔着,不碍事的。”

荀婉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萧盈。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那欢喜,不是对恩公的感激。

是少女怀春的光。

荀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日子,阿盈一口一个“恩公”,听见林安的名字就脸红,看见林安的身影就追过去,她只当是小女儿家的心思单纯,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近。

可如今看来......

这丫头,怕是喜欢上林安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荀婉的第一反应是告诫。

阿盈,你是公主。

你是大晟的平乐公主,金枝玉叶,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自己的事。

你明年就要下嫁裴家嫡孙。

那是早就定下的婚约。

而我们连这个林安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他到底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祖上何人,一概不知。

这样的婚事,莫说天子,莫说裴家,就是天下的悠悠众口,也不会答应。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荀婉忽然意识到——

国都沦陷,天子蒙尘,裴家满门,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和阿盈两个女人,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对人言。

今日活着,不知明日。

门第之见,婚约之言,皇家体面......

在这遍地饿殍的乱世里,又有什么意义?

她忽然有些羡慕萧盈。

阿盈才十五岁,尚未婚嫁。

想喜欢谁,就能喜欢谁。

喜欢上一个救她于危难的男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荀婉呢?

她是有夫之妇。

是大晟的皇后。

哪怕那名义上的夫君,连碰都不曾碰过她,哪怕那人在乱军之中,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她,依然是有夫之妇。

荀婉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可紧接着,她猛地惊醒过来。

我羡慕她做什么?

难道我也......

不。

这念头刚冒出个头,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不可能。

她是皇后,是有夫之妇,她怎么可能......

荀婉不敢再想下去。

“姐姐?姐姐?”萧盈见她半天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到底同不同意嘛?”

荀婉回过神来。

她看着萧盈期待的眼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门第?

乱世里不值一提。

男女之防?

她的脚都被那男人握在手里挑过水泡了,还谈什么授受不亲?

真要一口回绝,反倒显得她心里有鬼。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低声道:

“那......那便依你。”

萧盈的眼睛“唰”地亮了。

不等荀婉反悔,她已经扭着身子,和荀婉换了位置。

荀婉挪到鞍前,萧盈坐在鞍后。

两人都坐定了,萧盈便朝着前头牵马的林安,欢快地招手:

“恩公!恩公!”

林安回过头,一脸“茫然”:“阿盈姑娘,怎么了?”

“恩公,你也上来!”萧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走了那么久,肯定累了,这马大得很,坐得下咱们三个!”

林安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为难:“这可使不得,我一个武人,满身尘土,别挤着两位姑娘。再者说,男女有别,传出去,对两位姑娘的名声不好。”

他话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诚实地往马鞍上瞟了一眼。

荀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此人......

可萧盈还在上头眼巴巴地等着。

荀婉咬了咬唇,垂下眼睫,声若蚊蚋。

“恩公......上来吧。”

“路还远,你在下头走了一天,也该歇一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姐妹二人......都不在意,恩公又何必拘礼。”

林安叹了口气,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既然荀姑娘如此说......”

“那林某,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已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那动作快得,哪里有半点推辞的意思。

不远处,石敢和秦烈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裴虎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被石敢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荀婉看得目瞪口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

“恩公恩公!”萧盈倒是高兴坏了,左摇右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被林安一把捞住。

“坐稳了。”

林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萧盈立刻僵住,小脸通红,老老实实地坐好。

林安双腿一并,轻轻一托——

小姑娘轻得很,又青涩,身子骨还没长开,两条腿便稳稳托住了她。

萧盈几乎整个人坐在林安的大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小小的一只,像被拢在掌心的雀儿。

她慢慢放松下来,仰起脸,冲林安甜甜一笑:“恩公,我坐稳啦!”

顿了顿,又极小声地补了一句:“恩公身上......真暖和。”

林安低头看她:“坐稳了就好。”

这丫头,轻得跟片羽毛似的。

林安心里嘀咕。

再对比前头那位......

而此时的荀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坐在马鞍最前端,林安坐在最后,中间隔着一个萧盈。

按理说,萧盈该挡在两人中间。

可萧盈坐在林安腿上,被林安托着,几乎碰不到马鞍。

加上个头又小。

看上去,就像骑在了荀婉腰上,身子跟荀婉的叠在了一起......

而马鞍上没了萧盈的阻挡。

荀婉腰下的那片丰满,又一次,实实在在地,贴在了林安身上。

隔着薄薄的夏裙,她能感觉到那具身躯的温度。

清晨桥上那荒唐的记忆,轰然涌了上来。

荀婉的耳根,瞬间烧得能滴血。

她死死盯着前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后,林安也绷紧了身子。

好家伙。

荀婉的身子,还是一如既往......

他赶紧收束心神,目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握着缰绳,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只有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出卖了他。

而三人身下——

乌云踏雪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它斜睨了一眼背上这一男二女,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像是翻了个的白眼。

然后,认命似的,迈开四蹄,驮着这沉甸甸的三个人,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去。

此刻晨光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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