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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乱世,好人和坏人


话分两头。

曹章的百骑尚在宣水东岸日夜兼程之时,西岸这边,林安一行人已经离了渡口,一路向西。

天刚亮时,官道上还只有他们一队人。

越往前走,人越多。

可这些人,与东岸那些还走得动的流民,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是过河时,被那伙守桥乱兵榨干了最后一点粮食的人。

路旁的树,从树根到一人高处,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

沟里躺着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

有个妇人坐在地上,把一块灰白的土掰碎了,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塞,那孩子的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却瘦得像四根柴棒。

孩子一边吃,一边哭。

萧盈只看了一眼,就把脸埋进了荀婉怀里。

荀婉直直地望着那一幕,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像纸。

林安牵着马,走在最前。

他没有说话。

有些话,他见过,在课本上,在纪录片里。

可隔着书本看,和亲眼看,终究是两回事。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这一路上的所有人。

要救,就得救这世道。

林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走小路。”他低声道。

队伍拐进了一片丘陵间的荒径。

小路崎岖,碎石遍地,草深及膝,乌云踏雪驮着辎重,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荀婉和萧盈只能下马步行。

两个姑娘都没有说话。

萧盈走得很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鞋尖早磨破了,露出里面金线绣的牡丹。

荀婉走在她身后,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

远处,又有一处村庄。

烟囱是冷的,屋顶是塌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首。

林安牵着马,走在最前。

他知道,这两个出身天家的女子,并不是没有同理心。

恰恰相反。

这一路上,她们看见什么,眼里的光就黯一分。

在宫墙之内,在琼楼之上,她们所见的天下,是太傅口中河清海晏的天下。

是百官奏折里万民安乐的天下。

那些藏在盛世繁华底下的污垢,从来递不到她们眼前。

如今撕开了,血淋淋的,自然难以承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荀婉忽然开口。

“恩公。”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大晟......是不是做错了?”

林安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问:“荀姑娘何出此言?”

“我从小读圣贤书,听人说,大晟立国三百一十七年,泽被苍生。”荀婉望着路旁一具无人收殓的尸首,声音发颤,“可这一路上,我见到的,不是书里写的那个天下。”

“若大晟无错,百姓何至于此?”

林安沉默了片刻,反问她:“荀姑娘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荀婉怔住了。

林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晨光从林梢漏下来,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大晟有没有错,姑娘比我清楚。”他说,“若没有错,芦水的盐枭,怎么旬月之间聚众百万?若没有错,天子落难,天下兵马,怎么没有一支真心进京勤王?”

荀婉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姑娘平日里,看见的是太平盛世。”林安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像砸在她心口,“但我在路上看见的,是人吃人。”

“这世道,不是今天才坏的,只是从前有人替它遮着掩着。”

“如今只遮不住了。”

荀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大晟的列祖列宗,太傅府的高堂,那一册册圣贤书里的盛世......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路旁的饿殍,比什么话都有力。

“姐姐......”萧盈小声唤她。

荀婉回过神来,摸了摸萧盈的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吧。”

她低声道。

这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

小路越发难行,坑洼连着坑洼,草里藏着石块。

萧盈心里乱,眼睛又蒙着一层水汽,看路看得恍惚。

忽然——

“呀!”

她一脚踩进个土坑,脚踝一歪,整个人朝前栽去。

林安闻声回头,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扶住了她。

“阿盈!”荀婉脸色大变,抢上前来。

萧盈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硬是没让泪珠子掉下来。

“我、我没事......”她说着,还想站起来。

刚一用力,脚踝处钻心地一疼,她“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

林安半蹲下来,道了声“得罪”,轻轻脱下她的靴子。

小姑娘的脚踝,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块。

不重,没伤着骨头。

可这路,是万万不能再走了。

萧盈瘪着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恩公,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安笑了。

“谁说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

“上来。”

萧盈愣住了。

“上来,我背你。”

小姑娘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可、可是......”

“可是什么?”林安回头看她,语气轻松,“你崴了脚,总不能让其他背你,他们背甲扛刀,哪有我背得稳当。”

萧盈咬着唇,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林安托住她,稳稳起身。

小姑娘轻得很,背在背上,像背着一片羽毛。

她趴在林安肩头,好半天没说话。

半晌,才极小声地问:“恩公......我重不重?”

“不重。”林安道,“还没半袋米沉。”

“你才半袋米!”萧盈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随即又像是怕打疼了他,慌忙把手缩回来。

林安笑出了声。

荀婉跟在后面,望着前头那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路却很长。

萧盈趴在林安背上,一颠一颠的,起初还强撑着说话,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轻轻喷在林安的脖颈上。

她睡着了。

这一天,只走出三十里。

林安见天色尚早,却让队伍停了下来。

他望了望背上熟睡的萧盈,又看了看后面走得脸色发白的荀婉,转头对石敢道:

“寻个背风的地方,扎营,今晚早些歇。”

“喏。”

这一夜,总算不用露天了。

渡口一役,缴了守军几顶完好的营帐,此刻派上了用场。

兵士们砍来木桩,支起帐子,又在外围撒了一圈防虫蛇的草灰。

等营帐支好,天已经擦黑。

林安这才发现,萧盈还趴在他背上,睡得正香。

小姑娘的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口水蹭湿了他半边领子。

林安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下来,用毡毯裹好。

他想把人交给荀婉,四下扫了一眼,却见荀婉正坐在营帐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众人。

她的身子微微蜷着,肩膀一颤一颤。

林安眉头一皱。

他走了过去。

“荀姑娘?”

荀婉一惊,飞快地坐直了身子,把脚往裙摆里缩。

“恩公。”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我没事。”

林安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慌乱藏起的脚上。

“脚伸出来。”

“不必了,恩公......”

“伸出来。”

荀婉咬着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可没忘记,清晨过桥时,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想到那根“木棍”,她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可林安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半蹲下来,一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手,脱掉了她的鞋。

荀婉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是一只极小巧的脚,白生生的,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一般。

可那脚底,却惨不忍睹。

脚掌上磨出三四颗亮晶晶的水泡,大的足有指腹大小,脚后跟磨破了皮,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结成一层暗红的痂,脚趾旁,还有几道被碎石割出的细口子。

这样一双金枝玉叶的脚,硬生生走了一整天的山路。

荀婉别过头去,不敢看林安的脸。

“我......不碍事的。”

她的声音在抖。

林安没理会。

他招手唤来一名兵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热水、干净的粗布、几株不知名的草药,都备齐了。

林安用热水洗了手,把匕首在火上燎过,凉了片刻,才托起荀婉的脚。

“会疼。”他说,“忍着些。”

荀婉还没应声,刀尖已经落下。

“嘶——”

水泡被轻轻挑破,脓水顺着刀尖流下来,林安用粗布一点点擦净,又挑破下一颗。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

荀婉疼得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眼圈发红,却硬是一声不吭。

她看着面前这个半跪着的男人。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专注得不像话,好像他手里的不是一只脚,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荀婉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说他坏吧,他救她们,护她们,背着盈儿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此刻又这般......

说他好吧,清晨桥上,他分明......

荀婉不敢再想下去。

她想起自己是皇后。

是大晟的皇后。

她的脚,她的身子,连那名义上的天子都不曾碰过。

如今,却尽数落在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手里。

屈辱吗?

她问自己。

可为什么,屈辱之外,还有一丝她不敢承认的......安心。

“好了。”

林安的声音把她从乱麻里拽了出来。

脚上敷了捣碎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好,凉丝丝的,火辣辣的疼意竟消了大半。

“明日你和阿盈骑马。”林安站起身,把匕首插回鞘中,“脚不沾地,养两日就没事了。”

“恩公......”荀婉张了张嘴。

“赶路要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荀婉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夜里,两个姑娘并排躺在帐中。

萧盈睡得人事不知,偶尔嘟囔一句梦话。

荀婉却睁着眼。

脚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可她心里的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好人?

坏人?

她分不清了。

迷迷糊糊间,她终是睡了过去。

零时。

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在林安脑海中响起。

【叮——今日份精兵已刷新。】

林安睁开眼。

帐外,夜色深处,三声鹧鸪哨轻轻响起。

片刻后,一名骑兵牵马而来,被暗哨盘住,对了切口,随即被引到林安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贺猛,率本什九卒来投,其余诸卒散在后头,天明前必至!”

林安抬手虚扶,示意他噤声。

“帐里有女眷,都轻着些。”

“喏。”

林安望着夜色里新添的十副甲胄,又把石敢唤到近前,低声道:

“从明日起,队伍前后十里,放两名侦骑。”

石敢抱拳:“主公是担心......”

林安望向东方。

夜色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像有狼,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

“小心无大错。”

他低声道。

以往都是步卒出去侦查,范围难免有限。

现在刷新五十名精兵后,算上乌云踏雪,他现在手里头已经有六匹战马。

分两匹出去侦查正好。

五十甲士,枕戈待旦。

而东方的夜色里,一百轻骑,正在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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