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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曹章


曹章抬手,百骑齐齐停住。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那片废墟。

营帐东倒西歪,几具尸首死在自家帐口,怀里还抱着酒坛子,脸上犹带着醉后的笑。

更多的尸首,从营帐一路铺到村口,全是后背中刀,向前扑倒,死状狰狞。

曹章蹲下身,翻开一具尸首。

刀口极窄,自肩至腰,一刀到底,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好刀法。”

他又走向另一具,那人仰面朝天,咽喉上一支羽箭,箭簇透颈而出,钉进身后的土里。

“好箭法。”

曹章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曹章的副手,十将陈彪带着几个亲兵四处转了一圈,骂骂咧咧地回来:“这他娘的谁干的?杀得这么干净,连个活口都没留。”

“数过没有?”曹章问。

“数了,五十上下。”陈彪道。

“对方呢?”

陈彪一愣:“啥对方?”

“对方死了几个。”曹章淡淡道。

陈彪又转了一圈,挠着后脑勺回来:“怪了,地上没有别的尸首,也没有拖拽的血迹。这帮杀才......一个都没留下?”

“甲印呢?”

“有。”陈彪道,“营地东边的田埂上,有几排脚印,步幅一般齐,老六说,那是披甲重步的步子。”

曹章点点头。

五十余个乱兵,被一支人数远少于他们的队伍,在宿醉未醒之时,从东面突入营地。

没有喊杀,没有缠斗。

近身刀杀,远处箭杀,逃者追杀。

一个都没放跑。

“把粮仓翻一翻。”曹章道。

片刻后回报:粮食没了,被搬得干干净净。细软钱帛还在,散落一地,没人捡。

曹章蹲在粮仓前,抓起一把散落的粟米,在指间捻了捻。

“不要钱,只要粮。”他低声道,“行军的做派,而且是有分寸的行军,只取所需,不贪不抢。”

他站起身,闭上眼,把这场杀戮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

拔哨、突入、驱赶、封口、追杀。

环环相扣,如臂使指。

“这是行家的手笔。”曹章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义父麾下的亲卫,杀人如麻。可你让他们夜袭五十人的营地,能不能一个都不放跑?”

陈彪想了想,老老实实道:“难。那群杀才冲进去,先抢东西的多,追人的少。跑出去几个,再正常不过。”

“可这里,一个都没跑出去。”曹章道,“为什么?因为对方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什么时候杀人,什么时候封路,什么时候截逃。五十几个人,在他们眼里,跟五十几只鸡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

“宣畿地面上,除了东都城里仅存的那几营能打禁军,我想不出第二家。”

陈彪倒吸一口凉气:“少将军的意思是......”

“禁军。”曹章一字一句道,“一支从前边溃散下来的禁军。”

“皇后和公主,十有八九,就在这支人马手里。”

......

曹章赶到宣水渡口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缕血色的残阳。

还没到渡口,风里先飘来一股味儿。

陈彪抽了抽鼻子:“好重的血腥味。”

曹章没说话,只把马速放缓。

渡口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百骑里有大半人变了脸色。

滩头上堆着尸首,横七竖八。

营地里,帐篷全被掀翻,几间芦棚还在,帘子上溅满黑褐色的血。

桥头空空荡荡,木栅拒马不见了,只剩几根掰断的木桩子。

“这、这是谁干的?”陈彪说话都结巴了。

曹章没有说话,他皱着眉翻身下马,踏进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战场。

两个哨兵的尸首歪在火堆旁,火堆早熄了,灰烬被河风吹得四散。

曹章蹲下,把其中一具翻过来。

脖颈上一道细口,从左耳根割到右耳根,深可见骨。

“摸哨的是老手。”他道,“从下风处贴地摸过来,一刀毙命。”

曹章一路走,一路看。

死在帐口的,死在铺上的,死在逃命路上的。

刀伤、箭伤、枪伤,各有各的讲究。

他忽然停在一具无头尸首前。

那尸首身材魁梧,半身鱼鳞甲,手里还攥着半截刀。

“这是都头。”曹章道,“脑袋被人一刀砍了,拿去号令三军。”

陈彪四下扫了一圈,不敢置信:“一都百余人......全死了?”

曹章没有说话,他站定,回望整片渡口。

“南边滩头一线,是弓弩手封的口子,北边林子里,有伏兵,截的是去东边官道的路,正面,一支队伍从东边的官道直插营心。”

“他们先拔了哨,再四面围死,最后从正面突入。”

“义兵一炸营,想往东跑,东边有刀等着;想上船,船边有箭等着。”

“最后一百零七个人,一个都走不掉。”

陈彪听得头皮发麻。

“可对方......才多少人?”他问。

“不超过四十。”曹章道。

“以少打多,还能全歼?”

“何止。”曹章指了指地上,“你自己找找,对方留下几具尸首。”

陈彪又找了一遍。

没有。

满地的尸首,全是守军的。

“他们要么没死人,要么把同袍的尸首全带走了。”曹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百骑鸦雀无声。

暮色里,只剩河水哗哗地流。

曹章命人去找那些已经渡过河的百姓询问。

一开始,那些百姓吓傻了,问什么都磕磕巴巴,但刀架脖子上,顿时清楚了。

“天、天没亮的时候,小的瞧见一队兵从桥上过去的......”

“多少人?”

“三十来个吧,黑乎乎的,像是穿着甲。”

“有女人没有?”

“有,两个!”

那百姓比划着,曹章的眼神已经变了。

两个女人,三十余名甲士。

对上了。

全对上了。

先是在北边荒林,皇后和公主金蝉脱壳,弃了鸾驾,后有这支人马,一路护着她们西行,顺手把烧村的乱兵端了夺粮。

又把把着渡口的守军灭了。

天未亮,就过了宣水。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曹章忽然笑了。

他翻身上马,赤巾在河风里扬了起来。

“传令,过河。”

百骑轰然应诺。

栈桥上,马蹄声如擂鼓,惊起一河宿鸟。

曹章一马当先,冲过宣水。

河风扑面,卷来对岸田野里潮湿的土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

像狼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两个女人跑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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