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戏
《寻光》的拍摄周期是六十天,从七月底到九月底,刚好跨过了南方最热的两个月。
焦棠在剧组待了将近四十天,不是每天都去片场,但重要的场次和需要她出面协调的事情她都会到场。
九月底的最后一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也是全片情绪最集中的一场——
男主在深夜的病房走廊里彻底崩溃,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女主张开胳膊从背后环住了他,两个人在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安静地待了很长一段。
这场戏宋绪排练了三天。
第三天正式拍的时候焦棠站在监视器后面,透过郑导面前的屏幕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
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日光灯管投下的光把人脸照得发青,宋绪蹲在墙角,脊背弯下去的角度和前一天排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低着头的样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收紧的安静,是那种整个人真的被掏空了之后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安静。
姜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她在他身后蹲下来,手臂从后面环过去拢住了他的肩膀,脸贴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话,就那么环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监视器里只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空调送风声响。
郑导一直没喊卡。
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也都屏着呼吸没有出声。
那个镜头足足持续了三分钟,直到姜茉的呼吸节奏在屏幕里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郑导才低声说了一句“卡”。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沉默了两三秒,转过来朝片场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
焦棠看见宋绪还蹲在原地没有动。
姜茉已经松开了手站起来退到旁边,可宋绪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微微弓着,低着头,手指松散地垂在膝盖两侧。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转头,就那么蹲在那里,像还没有完全从那场戏的深处浮上来。
焦棠绕过监视器和灯光设备走过去,在宋绪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涣散的,没有聚焦。
周围的人都在各自收拾东西准备下一场,没有人特别看向这边。
焦棠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膝盖旁边的手,他手指微凉的,没有回握。
她没有松手,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宋绪,我是焦棠,我爱你。”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但她的声音像一条系在深水下面的线,顺着微小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上拖。
她又开口说了一遍:“已经拍完了,你演得很好。”
过了几秒,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她的,力度不重,但确实在握着。
焦棠感觉到掌心里那一点收紧的力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松开了一截。
他微微偏了偏头,下颌的轮廓在冷白色的走廊灯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楚的线条:“嗯。”
焦棠站起来,牵着他从地上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被她牵着往人群的方向走,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焦棠接过来塞进他手里,他没有立刻喝,但攥住了瓶身。
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围过来合影留念,宋绪站在中间被人群簇拥着,姜茉站在他旁边,脸上的妆还没卸,但笑意是真实的。
焦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画面,没有挤进去。
当天晚上的杀青宴上焦棠举杯说了几句话。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她没有准备稿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能这么顺地拍完一部戏,全靠大家这两个月没松过一口气。”
“郑导每天盯到凌晨三四点,演员们一场戏磨十几遍,场务和灯光组顶着大太阳布景也没人抱怨过一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桌上的面孔:“后期还有半年路要走,但有了这两个月打底,我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明年五一,咱们电影院见。”
她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桌上的人跟着举了杯,有人喊了一嗓子“票房大卖”,满屋子都是碰杯和笑闹的声响。
焦棠放下酒杯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绪,他正端着杯子靠在椅背里看着桌上的热闹,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终于从深水里浮上来透了一口气,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第二天焦棠和宋绪从南方回了京都。
落地京都是下午,车子从机场开回云玺天润的路上宋绪一直没有说话,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表情淡淡的。
焦棠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开口,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搁在座椅上,他手指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回去。
回家之后的那一周焦棠几乎没有出门。
和光文化那边的事情她让季朗先盯几天,半棠半笑的报表她在家里看,需要签字盖章的文件让顾柠闪送过来。
宋绪每天早上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会儿剧本或者小说,但翻不了几页就会放下来,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上,很久才动一下。
焦棠没有刻意去打扰他,只是上午的时候会坐到他旁边安静地待着,有时候靠在他肩上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云。
中间有一天晚上焦棠走到客厅倒水的时候看见宋绪站在落地窗前,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那天下来的东西焦棠没有问他是什么感觉,就像她在他蹲在走廊角落握住他手的时候一样,只是在那里,没有催他回来,没有问他好没好。
一周之后宋绪的状态明显松弛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问她和光文化近期的项目进度,偶尔在客厅沙发上看完一整页剧本没有走神。
焦棠觉得差不多了,安排了两张回临江的机票。
她跟宋绪说要回去住一周。
宋绪没有反对,第二天一早两人就登了飞临江的航班。
在临江那一周两人每天早上沿着滨江大道跑十公里。
临江九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山峦的轮廓被薄薄的水汽柔化成模糊的青灰色。
焦棠跑在前面一段,宋绪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步幅一致,呼吸的节奏也渐渐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偶尔遇到早起的老人和遛狗的路人,有人认出他们举着手机来问能不能合影,两人也大大方方地停下来拍完照再继续跑。
那些照片被传到网上之后在热搜上挂了大半天,配图的文案五花八门——
“寻光杀青后宋绪瘦了好多”
“和女朋友在临江跑步被偶遇,状态看着不错”
“好期待寻光到底是什么样的一部片子”
两人从临江回京都之后,焦棠的工作重心重新回到了和光文化。
四季度是公司最关键的一段时间,《寻光》的后期制作已经进入了初剪阶段,郑导隔几天发一版新的剪辑版本过来,焦棠和宋绪坐在和光文化的会议室里一起看,看完两个人会聊一阵,有时候意见一致,有时候焦棠觉得某一段的情绪衔接可以再收一点,宋绪会拧着眉头把那一帧拉回去重新看两遍再告诉她自己的看法。
姜茉那边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铺开了。
焦棠帮姜茉拿到了宋天屿导演新电影女三号的试镜机会,试镜之前她在和光文化的办公室里跟姜茉过了一遍剧本和人物小传,前后聊了三次,每次聊完姜茉的笔记都多了一页。
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焦棠正在看《寻光》初剪样片,手机亮了一下,姜茉发来一张试镜通过的截图。
焦棠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把那条消息转发到了和光文化的工作群。
胡亮现在已经正式从宋绪的助理转成了和光文化的签约经纪人,焦棠安排他去对接姜茉的全部工作。
胡亮对于这个安排有点意外,但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他在宋绪身边跟了将近五年,从小助理一路跟上来,对行业内的规则和节奏比大部分新人经纪人要熟得多。
焦棠跟他说姜茉这边你来负责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行,交给我”。
元旦那天是焦棠二十四岁生日。
公司里的小伙伴提前一周就张罗着要给她办生日会,焦棠在群里回了一句“不用大办,我想在家安安静静过”。
季朗在群里发了一个“那你自己安排”的表情包,胡亮跟了一句“焦总生日快乐,礼物我已经买了别客气”。
焦棠看着群里的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在了茶几上。
当天中午,和光文化在寻光官博上发了一条新动态——
一段从正片里剪出来的片段,全长只有两分十几秒。
没有旁白,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白噪音和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就是那场走廊戏的一小段,从宋绪蹲在墙角开始,到姜茉走过去抱住他结束。
画面是冷灰色的,走廊的灯管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青白而清晰,姜茉环着宋绪后背的动作没有什么夸张的起伏,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先是被宋绪和姜茉的粉丝转了出去,然后慢慢地扩散开了。
焦棠下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好几条首页上刷出来的转发配的文案不是“宋绪演技炸裂”而是“看完了之后安静了很久”。
她划到评论区,看见前排的评论已经盖了上百层——
“就两分钟,没有台词,没有配乐,但我看哭了”
“宋绪那个眼神,从空洞到慢慢回神,层次太绝了”
“姜茉抱住他的时候我真的没忍住,她真的接住了”
“之前谁说宋绪不爱惜羽毛来着?自己打脸吧”
“这部电影我要二刷,冲这个片段就够了”
“和光文化做片子也太低调了,一憋就是三个月,一放就是王炸”
“希望五一快点来,迫不及待想看正片了”
焦棠翻完了前面两页评论,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宋绪,他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那条视频的播放界面,进度条已经走到底了,画面定格在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漏进来的一线窄窄的光上。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了膝盖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生日快乐。”他说。
焦棠弯了一下嘴角:“嗯,生日快乐。”
二十四岁的第一天,窗外的阳光和她第一次住进云玺天润时一样明晃晃地铺满了整面落地窗,CBD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
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客厅里重新填满了普通的声音。
宋绪坐在她旁边把剧本翻过一页,纸页划过空气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嘉宾的笑声隔着屏幕响起来,布丁和奶糖趴在地毯上晒着太阳,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又停住了。
日子像一面被风缓缓展开的旧绸缎,每一个褶子里都透着安稳而温吞的亮光,不需要更多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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