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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冰岛之行


第二天早上焦棠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开又重装了一遍。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腰侧的肌肉酸得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她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床单是空的,但还残留着余温。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和若有若无的油煎鸡蛋的味道。

她扶着腰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几枚淡淡的红痕,耳根烫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腿软了一瞬,她扶着床头柜站稳了才一步一步地挪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她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一点没睡饱的倦色,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微微有些肿。

她低头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拿牙刷的手腕都酸,在心里默默骂了某人一句。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宋绪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

早餐摆好了,两杯热牛奶、煎得金黄的鸡蛋、烤面包片、切好的水果。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不太利落的步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表情里带着一点罕见的、不太确定的心虚。

“还疼吗?”他问。

焦棠扶着餐桌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抬眼幽幽地看着他:“你说呢。”

宋绪摸了摸鼻子,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等会儿帮你按摩。”

焦棠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还差不多。”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吃早餐的样子,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散着的头发染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安静地陪她吃完了早餐,然后真的帮她按了一会儿后腰。

他跪坐在她身后,指腹顺着她腰侧的肌肉用适中的力度慢慢揉开,焦棠趴在沙发靠枕上被他按得舒服了一些,哼哼了两声说“轻一点”,宋绪就把力道放轻了些。

六月二十八号,焦棠考完了大一下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

合上笔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暑假的安排了。

焦棠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六月底的京都已经彻底热起来了,蝉鸣从梧桐树冠深处透出来绵延不绝地响着。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正蹲在临江老街的空药铺里看最后一眼。

大一结束了。

母亲去世已经整整一年了。

她从教学楼走回云玺天润的路上,给宋绪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个句号弯了一下嘴角,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飞回了临江。

临江已经正式入了夏,空气温润而潮湿,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植被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焦棠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跟京都那种干热完全不一样。

宋绪在她旁边推着行李箱,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两个人先回云栖江岸放东西,然后开车去了西郊墓园。

夏天的山比冬天热闹一些,蝉鸣从松柏的树冠深处穿出来连绵不绝,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针叶在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碎金。

焦棠走在前面的台阶上,步子比去年稳当了许多,宋绪跟在她身后两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手垂在身侧,他能看见她攥着花束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

母亲的墓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灰色光泽,碑面上那张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和去年一样,眼角细细的纹路弯着,枣红色的外套把她整个人衬得温婉而明亮。

焦棠在碑前停下来,蹲下身把花束放在碑前的石板台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把墓碑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的照片玻璃擦了擦。

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抹过去,最后把毛巾叠好放回口袋里。

宋绪在她旁边跪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膝盖落地的时候动作自然而郑重,跟她并排着跪在碑前的石板台上。

焦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照得分明,目光落在碑面上那张照片上,神情认真而安静。

焦棠转回头看着妈妈的照片:“妈,我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次不是我一个人来的,我带男朋友来看你了,他叫宋绪,是咱们临江本地人,比我大三岁,是个演员。”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绪,嘴角弯了一下,“他对我特别好,长得也帅,你看了肯定喜欢。”

宋绪在她说完之后接过了话:“阿姨您好,我是宋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我跟焦棠在一起了,以后换我陪她一起走下去,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委屈,我向您保证。”

焦棠跪在旁边听着他说完那几句话,眼眶热了一瞬,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碑前坐了一会儿,山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拂起来又放下,远处松柏的树冠沙沙地响着。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有些麻,宋绪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从墓园出来之后宋绪带她去了另一片区域,在一个更安静的坡面上停下来。

碑面上是一位老太太的照片,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形的缝。

宋绪在碑前蹲下来,把手里另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奶奶,我来看你了。”

他偏头示意焦棠上前一步,“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在墓园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她现在是我女朋友了,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条山路上,大概真是您让我遇见她的。”

焦棠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照片里老人家弯弯的笑眼,轻声说:“奶奶您好,我是焦棠,谢谢您让宋绪走进我的世界。”

宋绪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午后的阳光里侧脸的轮廓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眼睫低垂着,跟奶奶说话的认真劲儿跟刚才在妈妈墓前如出一辙。

他垂了一下眼,嘴角弯着没让旁边的人看见。

在临江待了两天,焦棠回了一趟老街拆迁后的旧址,围墙还在,里面施工的动静隔着墙隐约传过来。

她站在墙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还去了一趟陈婶的新店,陈婶现在开了个熟食铺子,隔着老远看见她就扯着嗓门喊“小棠回来了”,拉着她塞了两只酱肘子。

焦棠抱着酱肘子回去的时候宋绪正在云栖江岸的沙发上翻剧本,抬头看着她抱了两只用油纸包着的肘子进门,嘴角动了一下:“又被投喂了?”

“陈婶给的。”焦棠把肘子放进冰箱,“她非让我带,说给我补补。”

宋绪的目光从剧本上抬起来,在她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是该补补。”

焦棠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把剧本举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假装什么都没说。

七月一号,两个人从临江飞回京都,然后从京都飞冰岛。

飞行时间很长,转了一次机,落地雷克雅未克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倒时差带来的晕眩,可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迎面扑来的空气让焦棠精神了——

那种清冽的、带着火山岩和苔原气息的冷空气,跟南法的海风、京都的干热、临江的温润完全不一样,干净得像用冰水洗过。

在冰岛的一周里焦棠拍了无数张照片。

第一天去了黄金圈,间歇泉喷发的时候水柱冲天而起带着热气腾空又落回地面,她在旁边举着大疆稳定器录了全程。

第二天去了黑沙滩,黑色的沙砾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被午后的低角度阳光照出一层奇异的光泽。

第三天在冰川徒步的时候她走在中段喘着气问“还有多远”,宋绪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到了。”

她信了,又走了四十分钟才看到冰川尽头那片淡蓝色的冰面。

晚上回到民宿她在床上瘫着说“我再也不相信你的‘马上到了’了”,宋绪靠在床头翻着手机地图说“明天看火山喷发,我不说马上到了。”

第四天去看火山喷发的时候距离还很远,能看见岩浆在火山口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夜晚的时候火光把整片天空映成了不真实的橘红色,焦棠站在观景平台上看着那片涌动的红光,好久没有说话。

宋绪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她把十指收紧了扣回去,两个人在火山喷发的红光里站了很久。

第五天泡了温泉,蓝湖的水是温热的乳蓝色,泡在里面的时候整个人被热汽包裹着,焦棠把头发挽起来靠在池边仰头看着冰岛夏天永远不会完全暗下去的天空。

宋绪在她旁边闭着眼泡着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远处的山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第六天晚上看到了极光。

民宿的管家说今晚天气很好有大概率能看到,两个人裹了厚羽绒服开车去了郊外的一片空地。

车熄了火之后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从苔原上吹过来的低低的声音,天空是深蓝色的幕布,没有城市灯光污染的地方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满眼。

焦棠靠着引擎盖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天际线那边忽然浮起了一线淡绿色的光,慢慢地、慢慢地铺开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片流动的萤火,从浅绿变成紫绿再变成浅粉,缓缓地在头顶流动着。

焦棠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也舍不得低头。

宋绪从车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热汽暖了一下,然后她偏头看着宋绪,极光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灭交替着:“宋绪,我以后想自己创业。”

宋绪偏过头来看她,极光在他眼底映了一层流动的浅绿色光。

焦棠转回去看着头顶那片流动的光:“这学期上了很多课,也看了很多案例,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太想给别人打工,我喜欢自己拿主意、自己做决定的感觉。”

她喝了一口热茶,“但具体做什么方向还没想好。”

宋绪靠在引擎盖上想了一会儿,极光在他身后无声地流动着:“你有没有考虑过做自己的服装品牌?”

焦棠偏头看他。

“林笑笑不是学服装设计的吗?”

宋绪说,“你之前跟我提过,她画画很好,对颜色和面料很敏感,你做品牌主理人,她做主设,你们两个刚好互补,这个行业如果方向对、定位准,回本周期可以很短,而且现在年轻消费市场对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了。”

焦棠看着他,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念头被他这几句话轻轻拨开了,像雾气被风推散之后露出了一片清晰的原野。

服装品牌,独立设计师,她和林笑笑合作——这条路好像确实行得通。

她有商业管理的底子,林笑笑有专业设计能力,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默契不用多说。

而且大二开始做项目在她们系里很常见,有人做校园文创,有人做线上服务平台,她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说的好像确实可行。”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不过创业有风险,我还得再想想。”

宋绪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你大胆去做,我来给你兜底。”

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焦棠看着他,极光在他背后的天空缓缓铺展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跟她在南法海边表白时的那个宋绪一样笃定,又比那时候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托举的力量。

他从来不把她圈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让她不要动,而是帮她看清楚面前有哪些路,然后告诉她“你放心走,我在后面接着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回原处看着头顶那片流动的极光,心里那颗关于未来的种子好像在这一刻被彻底浇透了。

在冰岛待了整整一周,拍满了三张储存卡,焦棠的行李箱里多了几件羊毛制品和一罐火山盐。

回国那天从雷克雅未克飞回京都的航班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落地的时候被空乘的声音叫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着他,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肩膀被她压出了一道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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