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杀青


十一月中旬,四六级考试如约而至。

那天京都降温降得厉害,一早起来窗外灰蒙蒙的,风裹着干冷的寒气从窗缝里漏进来。

焦棠穿了件厚外套,把准考证和身份证装进帆布包里,又往里面塞了根笔和一副备用耳机,出了门。

因为是周六,地铁上人不多,焦棠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壁,耳机里放着听力模拟音频,她调快了一点速度。

宿舍四个人在考场门口碰了面,孟甜甜缩着脖子跺了跺脚:“我有点慌,作文要是写跑题了怎么办?”

周楠推了推眼镜:“你平时刷题都过六百了,跑什么跑。”

鹿鸣在一旁笑:“楠楠说得对,你别自己吓自己,棠棠你也上午四级下午六级?”她转向焦棠。

焦棠点了点头:“上午考完别急着走,等我一起吃午饭,下午一起考六级。”

“行!”鹿鸣挽住她胳膊,“考完晚上必须吃火锅,这鬼天气冻死我了。”

四级考试的题型对焦棠来说并不难。

听力语速适中,没有太复杂的干扰项,阅读理解也都是常见话题,选词填空她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几乎没有卡壳的地方。

她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出来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但好歹亮了些。

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匆匆吃了顿饭,下午两点又进了六级考场。

六级比四级难度拔了一截,听力语速明显加快,焦棠专注度提了上来,一段一段地跟住了,写作部分的议论文她选了第三题,话题是她之前练过的类型,提笔就写没有停顿。

等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合上笔帽,桌面上答题卡被监考老师收走,她靠着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六级也结束了。

出了考场,鹿鸣果然拉着大家去学校外面那家火锅店。

店里热气腾腾的,四人围坐,猪肚鸡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大家把厚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热气裹着胡椒和肉汤的鲜香扑面而来。

焦棠坐在靠里的位置,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棠棠,你考得怎么样?”鹿鸣夹了一块猪肚放进她碗里,“我觉得六级听力后面有几道我蒙了。”

“还行,”焦棠说,“就是正常水平。”

孟甜甜托着腮:“对你们学霸来说正常水平就是六百多分,我的目标就是能过线就行。”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考试转到期末又转到寒假安排。

焦棠话不多,但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的事,嘴角一直弯着。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挺好的,在学校里和室友们坐在一起吃顿热热闹闹的饭,回去以后一个人面对两只猫和一屋子安静,两种状态交替着,哪一种都不让人讨厌。

吃到一半的时候鹿鸣的目光往焦棠身上停了一会儿。

今天焦棠穿了一件MaxMara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宽大的版型在肩线上妥帖地垂下来,领口和袖口的质感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她手腕边搁着一只Goyard的浅灰色托特包,包面上印着极淡的几何纹路,皮质柔软而哑光,低调又矜贵。

鹿鸣看了看,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焦棠,我想问你个事……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好奇。”

她小心地措辞,“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焦棠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这一身……”鹿鸣的目光从她的大衣到托特包上滑过去,“MaxMara的羊绒大衣加Goyard的包,从头到脚比我四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都贵。”

焦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衣和旁边的包,笑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语气如常:“我家今年七月份拆迁了,我自己平时做了一点小投资,基金股票那些,不多。”

她还真没说谎。

七月拆迁款到账之后,她确实拿了五万块出来开了个基金账户,又拿了两万块买了只股票练手,涨涨跌跌的虽然赚得不多但她一直在关注市场动态。

这些东西她平时不会主动拿出来说,但有人问起了,半真半假地提一句也不算撒谎。

鹿鸣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

旁边周楠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鹿鸣立刻收住了话头尴尬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吃菜吃菜。”

焦棠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块山药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

她能感觉到鹿鸣那个没说完的“还以为什么”后面大概藏着什么猜测,但她不打算深究。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十二月来得很快。

京都已经彻底入了冬,气温稳定在零度上下徘徊,风从光秃秃的梧桐枝丫间穿过来的时候裹着刀刃一样的寒意。

焦棠每天早上裹着厚围巾坐地铁去学校,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保温杯,一待就是一整天。

清北大学的期末考试周安排得紧凑而漫长——

从十二月二十一号开始,一直到一月五号结束,她这个学期一共修了十六门课,平均下来每天要考两门。

图书馆里每天座无虚席,走廊里到处都是捧着书来回踱步背书的人,自习室的灯光从早亮到晚。

焦棠每天早上七点多到图书馆占位,一直坐到晚上九点半闭馆才收拾东西回家。

中午困了就在桌上趴十分钟,然后继续。

她最先考的那门是微积分,十二月二十一号上午,最后一门考试是一月五号下午的高数。

这段时间她和宋绪依旧保持着每天的联络。

有时候是晚上他拍完戏收工了给她发一张曼谷的夜景,有时候是她复习累了拍一张堆满课本的书桌发过去。

两人的对话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每天都有新的连接。

“今天考了什么?”

“微积分,考得还行。”

“别熬太晚,看书久了站起来走走。”

“知道了,你也是。”

“布丁今天有没有偷吃你东西?”

“它趴在我书桌上睡了整个下午。”

就是这些细碎的、落到实处的日常,撑着她走过了这段忙碌又充实的日子。

她知道十二月底他就要杀青回来了——那根细线的另一端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十二月二十六号那天,焦棠考完了第十二门课。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刮着教学楼门口的落叶打着旋儿。

她把校门口买的烤红薯揣在手里暖着手指,在地铁上啃了一大半,热腾腾的甜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还剩四门课了,都在一月三号到五号之间,中间还有元旦三天假可以喘口气。

她在手机上翻了翻日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窝进沙发里,她照例给宋绪拨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宋绪正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身后的窗户外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光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回来那次精神了一些,脸上的倦色褪了大半。

“今天考完了?”他问。

“还剩四门,一月五号结束。”

焦棠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靠着靠枕,“你呢?拍到哪了?”

“后天杀青。”宋绪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二十八号晚上到京都。”

焦棠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心里那根细线忽然被拉紧了。

“好,提前祝你杀青大吉。”

“嗯,”宋绪偏了偏头,屏幕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焦棠点了点头:“几点到?我去接你吧。”

“不用,”宋绪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笃定,“外面冷,别瞎跑,乖乖在家等我。”

焦棠听到“乖乖”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又热了。

她垂下眼假装看手机信号,轻轻“嗯”了一声。

视频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在面前铺了满眼。

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结束通话提示,把那句“乖乖在家等我”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沙发靠垫旁边,嘴角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两天后,十二月二十八号。

焦棠上午考了一场专业课,下午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三点。

她把书包放下之后,先去把客厅和卧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台擦了,沙发坐垫拍松了,茶几上的杂志理整齐了。

她又下楼去花店买了一把白色的洋桔梗和几枝尤加利叶,插进餐桌上的花瓶里摆在正中间。

冰箱她也填了一遍,牛奶、鸡蛋、水果、速冻水饺,整整齐齐码好了。

忙完这些她洗了个澡,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对着镜子把头发吹顺了散在肩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灯光在房间里漫开一层温和的光晕。

她靠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画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宋绪发了一条消息:“上飞机了,落地大概十点。”

焦棠回了个“好的”,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布丁跳上她膝盖蜷下来,奶糖窝在沙发扶手边,两只猫和她一起等着。

十点半的时候,玄关传来指纹锁滴的一声响。

焦棠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两步。

门被推开,宋绪的身影出现在玄关的暖光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些,搭在额前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有些乱,整个人清减了几分,但精神很好。

他身后跟着胡亮,正弯腰把一只行李箱推进来,抬头看见焦棠就笑了:“焦棠同学!好久不见!”

焦棠的步子顿在离门口大概两米的位置,硬生生停住了。

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目光越过胡亮落在宋绪脸上,手指在衣摆边轻轻攥了一下。

胡亮识趣得很:“绪哥,那我先回去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

他说完朝焦棠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出了门,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宋绪和焦棠两个人。

焦棠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风衣肩头上沾的一点寒意照得隐隐约约的。

她抬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吃晚饭了吗?”

宋绪把风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飞机上吃过了。”

焦棠点了点头:“那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我看你脸色有点累。”

宋绪站在玄关里看着她。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裙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底下,头发松松地散在肩上,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他看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转身往主卧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推门进去了。

焦棠看着他消失在门后,弯腰把胡亮推进来的那只行李箱拎到客厅角落靠墙放好,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她提前洗好的草莓摆在沥水篮里,颗颗饱满红亮,她挑了几颗装进玻璃碗里端到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重新窝回沙发里等着。

宋绪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宽松的长裤,头发擦过了但还带着一点水汽,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他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绒面小盒子从卧室走出来,边走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草莓,在焦棠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把那只盒子递给了她。

焦棠接过来打开,盒子里躺着一串珍珠手串。

珠子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温润的柔光,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层浅粉和银白交织的光泽,大小匀称得几乎挑不出任何差别,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货色。

“迟到的圣诞礼物。”

宋绪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焦棠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戴上了手腕。

珍珠贴着皮肤微微凉了一瞬,然后被体温捂温了。

她转了转手腕,珠串在灯光下闪着一圈柔和的光,衬得她的手腕纤细而白皙。

“好漂亮,”她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谢谢。”

宋绪看着她对着灯光晃手腕的样子,嘴角也浮起来一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喜欢就好。”

焦棠转了转手腕上的珍珠,又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胳膊放下来,伸手把那碗草莓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草莓,我洗过了。”

宋绪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挺甜的。”

“那当然,我挑的。”焦棠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草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宋绪问了她期末考得怎么样,她说了剩四门课的事情,他问了元旦怎么安排,她说打算在家复习,元旦也不出门。

宋绪听着她说这些日常的话,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她,灯光把她耳廓那层薄薄的粉色照得透了明。

聊到快十一点半的时候焦棠先打了哈欠。

宋绪看了一眼时间:“去睡吧,明天还要复习。”

焦棠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是,早点休息。”

“嗯,”宋绪说,“一会儿就睡。”

焦棠回了卧室,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珍珠,在卧室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她转了转手腕,珠串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她弯了弯嘴角,然后爬上床关灯躺下。

指尖碰到了那串珍珠圆润光滑的表面,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一点点弧度。

客厅里宋绪关掉了落地灯,走廊里的脚步声轻而稳地往主卧方向去了,然后另一扇门也关了。

窗户外面十二月底的京都夜色沉静而安详,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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