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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安神香


焦棠到家后先把门反锁了两道,然后才慢慢走进卧室。

她把身上那件被汗浸透了的T恤脱下来扔进脏衣篓,打开热水龙头,站在花洒底下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热水冲过后背的时候,绷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肌肉才一点一点地松开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回到原位。

她闭着眼站在热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伸手挤了洗发水慢慢揉着头发。

洗完之后穿着睡裙坐在床边擦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尾滴下来洇在裙摆上,凉丝丝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了。

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像两扇灌了铅的门。

她调好闹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窗外的江景映进来一层朦胧的银灰色光,在天花板上铺了一片浅浅的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了进去。

可是睡不踏实。

梦里断断续续的,先是那条空荡荡的老街青石板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然后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她拼命地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

再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母亲蹲在药铺柜台后面冲她笑,嘴角弯弯的,伸手递过来一碗热汤,她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到碗沿,母亲的脸就开始模糊、变远、变淡,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妈——”

她喊了一声,可声音发不出来,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她想追上去可脚底下的路突然塌了,整个人往下坠。

焦棠猛地惊醒过来。

枕头湿了一片,冰凉凉的贴在脸颊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地剧烈动着,汗水顺着鬓角和脖颈往下淌,刘海黏在额头上,睡衣的领口也被浸湿了一圈。

她攥着被角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声没喊出口的“妈”的余震,鼻腔酸酸的。

她抬手蹭了一下眼睛,才发现眼眶也湿了,泪水混着汗水把脸弄得黏糊糊的。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焦棠愣了一下。

十一点半,谁会来找她?

她擦了把脸,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打开门边的可视对讲屏幕——门口站着宋绪。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长裤和一件黑色短袖T恤,一只手抄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深棕色小纸盒,正微微偏着头看着门牌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按错。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额前半干的碎发照得泛一层柔和的暗光。

焦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睡裙和乱糟糟的头发,犹豫了两秒才把门打开。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的时候,宋绪转过头来,手里那只纸盒递出去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焦棠站在玄关的感应灯底下,睡裙的肩带滑了一边还没来得及拉好,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刘海被汗水和泪水粘在额头和脸颊上结成几缕细绺,眼眶红红肿肿的,眼皮底下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湿痕,整张脸苍白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干裂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递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了一寸。

“做噩梦了?”他问。

声音比平时轻,尾音放得低低的。

焦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点点头,喉咙里那团没散尽的酸意又涌上来了一下,她使劲咽了一口才压下去。

她身上的睡裙皱巴巴的,头发乱着,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她吸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下来了?”

宋绪把手里那只深棕色的纸盒递到她面前:“胡亮让我给你送一盒安神香,说你可能用得上,是我常用的那款,分你一盒。”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睡前点上,能睡得沉一些,不容易做梦。”

焦棠伸手接过来。

纸盒的边角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烫,温温的。

她低头看了看盒子上的字,是某种天然草本安神香,包装简洁干净。

她攥着盒子抬眼看着宋绪,嘴唇动了动:“谢谢。”

然后她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关门。

她就那么赤着脚站在门框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动物,看着他站在走廊的声控灯底下,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赤裸裸的依赖——她没有开口让他留下,可她没有关门,那双眼睛就那么巴巴地望着他。

宋绪本来想说“那你早点休息,我上去了”,可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被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堵了回去。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声控灯灭了,他站在暗处没有动,然后又亮了。

“需要我陪你吗?”他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两个人总共没见过几面,加微信才没几天,大半夜的他一个成年男人站在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家门口问要不要陪她,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正想补一句“当我没说”把话收回去,焦棠已经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湿漉漉的雾气里浮上来一层小心翼翼的期许。

“可以吗?”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宋绪骑虎难下。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那句“当我没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步跨过了门槛:“把门关好。”

焦棠飞快地把门合拢锁好,转身抱着那盒安神香往主卧走。

宋绪跟在她后面,步子轻而稳。

他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的格局,跟他家一样的户型,但东西少得多,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只放着一只水杯和遥控器,沙发上的靠枕歪了两个,看得出主人住进来的时间不长。

焦棠进了主卧把安神香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根细长的褐色线香,她拿起来想找打火机,宋绪从她手里接过香来:“我来吧。”

他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只打火机,把香点着了,插进床头的香插里。

一小缕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草木和柏子仁的气味,清冽而安神,像一片沉静的雾气在卧室里慢慢弥散开来。

焦棠站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一切,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点完香他直起身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眶,落在那张松软的大床上。

“你睡吧,”他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焦棠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盖好。

宋绪在落地窗边那张贵妃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调了静音,屏幕的蓝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

屏幕上打开的是最新一版的剧本,电子文档密密麻麻的,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批注和记号。

他最近每天都在反复打磨这部新戏,导演是他大伯宋天屿,圈内最顶级的商业片导演之一,下一部电影是一部大制作,宋绪担纲男一号,而跟他搭戏的男二号更是大满贯影帝廖恒。

大伯对这部戏寄予了厚望,明确说了让他好好磨剧本,争取凭借这一部去冲三年后的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八月初他就要跟着剧组飞泰国了,拍摄周期预计四个月,留给他在临江安稳看剧本的时间只剩最后几天,他把每一分钟都掰开了用,可今晚这份剧本他盯着同一页翻了快二十分钟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散着,暖融融的,把他从剧本的世界里轻轻拉了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床上的方向。

焦棠侧躺着面朝墙壁那边,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半只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耳廓在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透亮的粉色。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耳朵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重新看回剧本,可目光虚虚的,那些字在眼前飘着,一个都没落进脑子里。

焦棠其实没完全睡着。

她闭着眼,可耳朵灵敏地捕捉着贵妃椅那边偶尔的轻微声响。

她知道宋绪就在那里坐着,离她不过三四米远,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他的剧本,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的存在感那么清晰地填满了整个房间,像一堵看不见的、温热的屏障,把她和那些黑暗里追赶她的东西隔开了。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浅变长,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下去,身体从警惕的姿态彻底松开来。

最后那点清醒的意识里残存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窗外临江的月光和贵妃椅上那道低垂着看手机的剪影,然后她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宋绪听见她的呼吸声变了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小姑娘背对着他蜷在被窝里,睡裙的裙摆因为翻身卷到了大腿根,两条腿白晃晃的露在外面,纤细匀称,脚踝骨节的地方微微凸出来一小块,在灯光下线条干净而柔软。

他目光落在那双腿上顿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耳根那点不易察觉的热意被他压了下去。

他起身走过去,尽量放轻了脚步,弯腰把被角拉起来,小心翼翼地盖住了那双腿,又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睡得沉了,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嘟囔了半句含混不清的话又安静了。

宋绪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看她。

睡梦中的焦棠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睫毛安稳地覆在眼底,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因为熟睡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在枕头上印了一小片湿痕。

他收回视线,转身轻轻带上了主卧的门,经过客厅时顺手关了灯,然后拉开防盗门走出去,锁好。

电梯上了二十楼,他回了自己家。

布丁和奶糖听见动静从客厅沙发底下钻出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跑过来蹭他的裤脚。

他弯腰把布丁捞起来抱在怀里,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后背,另一只手揉了揉奶糖的脑袋,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临江安安静静地铺在夜色里,江面上浮着两岸稀疏的灯火,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刚才卧室里那截白晃晃的小腿,和焦棠睡着之后嘟囔那半句含混的梦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

他把布丁放下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觉得今晚的自己像个傻子——大半夜的跑到人家小姑娘家里给人点香等人睡着了才走,传出去他宋绪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可他又不后悔那么做了,那种情况下换了任何一个有点良心的人大概都会那样。

他只不过恰好是那个站在她家门口的人而已。

他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安神香的味道一直从楼下隐约飘上来,淡淡的,绵绵的,裹着他的意识往深处沉去。

焦棠第二天是被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浑身暖洋洋的。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她先是愣了一下——

昨晚好像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有母亲,还有追赶的脚步声,再然后……

安神香的味道。

床头柜上的香插里只剩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已经燃尽了。

她慢慢坐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落地窗边那张贵妃椅,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坐过很久留下的。

可椅子上空空的,早没人了。

宋绪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好一会儿,恍惚间觉得昨晚那些片段——门铃响、他站在走廊里递过来一盒安神香、他坐在椅子上垂眼看手机、他帮她盖被子的手——全像一场真假难辨的梦。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五十二。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的临江被日光晒得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几只白鹭低低地掠过,翅膀尖沾着亮闪闪的水光。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温温热热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慢悠悠地去洗漱完,对着镜子把乱了一夜的头发梳顺了扎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颊有了血色,眼眶也不肿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饭——两片烤面包夹煎蛋和火腿,又冲了杯牛奶。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宋绪昨晚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总得回点什么礼。

他的安神香、他那通报警电话、他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出现在门口把门铃按响。

可他什么都不缺。

住着临江最好的江景房顶层,事业顺风顺水,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不该有的他全有了。

她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冰箱里那几只野山参。

母亲留下的那五盒老山参,她一直收在冰箱最底层当宝贝似的供着。

宋绪经常拍夜戏,听说拍戏起来作息颠倒三餐不定,熬夜是家常便饭,山参最补元气,泡水喝或者炖汤都养人,他应该用得上。

焦棠三口两口吃完早饭,打开冰箱从最底层取出那只红木盒,挑了一根年份最久的老山参。

二十年,长白山,母亲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用干净的白棉纸把山参裹好,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扎了口。

盒子外面又套了一只小帆布袋,拎在手里大小刚刚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胡亮说过今早八点半来接宋绪,这会儿都快九点了,宋绪大概早就出门了。

她算了算时间,算了,晚上再送吧。

她把牛皮纸袋搁在玄关柜子上,换了鞋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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