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拆迁款到账
第二天一早,焦棠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拉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日光染亮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床板硬邦邦的硌了一夜,后背有些酸,可她睡得还算踏实,甚至还做了一个记不清细节的梦,梦里隐约有母亲的声音喊她起床吃早饭。
她把毯子叠好,枕头拍了拍,和昨天收拾好的被褥一起扎进编织袋里。
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屋子——空了的床架靠在墙边,窗帘半拉着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窗台上那只旧瓦盆还在,盆底的泥土干裂成了细碎的纹路。
墙面上那些浅色的方框印子一个叠着一个,像一部无声的默片,记录着这里曾经挂过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本日历。
她拎着编织袋和帆布包下了楼。
卷帘门拉开的时候,晨光哗啦一下涌进来,把空荡荡的一楼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甘草甜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她几乎闻不到了。
陈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旧衬衫套着棉布围裙,手里还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早上刚买的,你带上路上吃。”
刘叔的板车也停在了巷口,他正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焦棠出来便站起来把烟掐了:“东西就这两样?那好办,放车上,我帮你拉到巷子口。”
焦棠把编织袋和帆布包放上板车,站在三十七号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去一线光,在地上印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墙上的水渍年久日深洇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淡褐色,门框边的墙角长了一小丛青苔,绿茸茸的。
门口那块青石板被十几年的脚步磨得光滑油亮,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缺角,如今要跟它们说再见了。
“小棠,拍张照片吧。”
陈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留个念想。”
焦棠点了点头。
她站到卷帘门前,背靠着那扇灰扑扑的铁皮门,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陈婶举着手机给她拍了一张——早晨的光线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瘦瘦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却被晨光映得亮盈盈的。
“好了。”陈婶低头看了看屏幕,“好看。”
焦棠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站在老房子门口的自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但没有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把黄铜钥匙揣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口袋里。
“走吧。”
板车拉着她最后那点家当出了巷口,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朝陈婶和刘叔摆了摆手。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老街的巷口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梧桐树的树冠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浓绿,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先去了一趟村委会。
大厅里人不多,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文件,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小棠来了?来签个字,签完拆迁款就给你打过去。”
焦棠在桌前坐下,村长把一摞材料推到她面前。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村长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通电话,挂了之后朝她说:“好了,钱下午到账。”
“谢谢村长。”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出了村委会她直接打车去了云栖江岸。
这回东西不多,编织袋和帆布包拎上楼放进屋里,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鞋底踩在深灰色的木地板上发出轻而闷的声响。
阳光从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在天花板上晃动着,像一池碎银子在屋里缓缓地流。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着脚下宽阔的临江和对岸层叠的青翠山峦。
江风吹过来隔着玻璃无声地拂着,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拖出一条细长的白色水痕。
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把编织袋里的被褥抱进主卧铺好,把帆布包里几样零碎的东西归置到位。
衣柜里已经挂好了她和母亲的衣服,并排挨着,衣架碰着衣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架上那些夹着梧桐叶子的课本安安静静地站着,薄荷盆栽搁在阳台上,新发的嫩芽在日光里绿得透亮。
中午十一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银行短信通知到账了。
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清清楚楚地跳出来——四百二十万元整。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数错位数,四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焦棠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母亲从前坐在药柜后面拿戥子称药的样子,一副方子十块钱,有时候连十块都不收。
想起母亲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满城送货,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包,冬天冻得脸通红夏天晒得脱了皮。
想起母亲存了那么多年的那张银行卡,上面二百多万的余额是她一厘一厘攒了二十年的全部家当。
如今老街拆迁给了四百二十万,加上母亲留下的存款和她那二十万奖学金,她现在名下的现金将近七百万了。
七百万,在这个三线小城里她真的可以算个小富婆了。
她弯了弯嘴角,给林笑笑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没?出去逛逛。”
林笑笑秒回:“有有有!!我正闲得发慌呢!市中心商场碰头?上次那家奶茶店门口?”
“行,半小时后见。”
焦棠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打车到了市中心。
商场门口的喷泉广场上人来人往,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遮阳伞底下等了两分钟,远远就看见林笑笑一路小跑着冲过来,两个低马尾在肩头一弹一弹的,跑到她面前刹住脚一把抱住她胳膊:“棠棠!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小富婆了!今晚必须你请客!”
焦棠笑着任她挽着往商场里走:“行,请客就请客,你想吃什么?”
两个人沿着商场的走廊慢慢逛着。
林笑笑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抱怨,说老街拆迁把考驾照的计划全打乱了,本来约好的科目二练习全泡汤了,驾校那边退钱又磨磨唧唧的。
“算了,”她靠在扶梯扶手边摆摆手,“反正还有一个月就开学了,也没时间练,等寒假再说吧。”
焦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放一放,等寒假回来再考。”
“对了棠棠,”林笑笑忽然偏过头,“你通知书到了吧?我还没见过清北的通知书长啥样呢,下次去你家一定要给我看看,我要拿在手上好好感受感受,沾沾学霸的仙气。”
焦棠笑了一下:“行,改天你来云栖江岸,我给你看。”
两人先去了市中心新开的那家猫咖。
店面不大,装修得暖暖的,满屋子都是浅灰色的猫爬架和毛茸茸的猫窝,十几只猫懒洋洋地散落在各个角落。
焦棠和林笑笑脱了鞋进去,各自要了杯饮料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踱过来跳上焦棠的膝盖,蜷成一个圆乎乎的毛球窝着不动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焦棠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又软又滑,手感极好。
她忽然想起宋绪微信头像那两只布偶猫。
布丁仰躺着露出白肚皮那张照片又浮上脑海,毛茸茸的,看着就好rua。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这只橘猫,拿手指轻轻搔了搔它的下巴,心想布丁和奶糖摸起来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甚至可能更软——布偶猫的毛比普通猫长一些厚一些,抱在怀里一定很暖和。
也不知道宋绪回京都了没有。
上次听江阁那顿饭之后她就再没在小区里遇见过他,二十楼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估计大明星的假期短,早回去拍戏了。
焦棠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把那点念头摁下去了,继续揉膝盖上那只呼噜呼噜响的橘猫。
林笑笑撸猫撸得开心,抱着另一只灰白相间的英短拍了七八张自拍,又拉着焦棠跟猫合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出了猫咖两人又去看了一场电影,暑期档的喜剧片,影院里坐了大半场的人,笑声一阵一阵的。
焦棠靠着椅背看着银幕上的人笑闹,偶尔跟着弯一下嘴角,心里头松弛了不少。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笑笑举着手机翻了一圈附近的店:“棠棠,去吃烧烤吧!那家‘老张烧烤’,离老街不远,你还记得不?就陈婶包子摊斜对面那条巷子进去拐角那家,咱们高中那会儿经常去的。”
焦棠想起来那家店,店面不大但味道好,炭火烤的肉串滋啦滋啦冒着油光,价格也实惠,她和林笑笑每到周五下午放学了就会去吃一顿。
如今老街要拆了,但那家烧烤店不在拆迁范围内。
“走。”她说。
打车过去不过十来分钟。
这边比云栖江岸热闹些,因为是拆迁片区外围,还有不少店铺没关,老张烧烤的炭火炉子架在门口,烟熏火燎的气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小桌子坐下来,林笑笑熟练地勾了一长串菜——羊肉串牛肉串鸡翅中烤茄子烤韭菜烤金针菇,荤的素的摆了大半张桌子。
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钻入鼻腔。
林笑笑一口肉串一口冰饮料,嘴巴就没停过:“棠棠,你知道我男神最近的微博IP一直显示在临江吗?他已经半个月没更新了,粉丝群里的姐妹都在猜他是不是在休假,你说我要是运气好在街上碰到他,那该多好!”
焦棠咬了一口烤鸡翅,慢吞吞地说:“那也要等晚上夜深人静没人了他才会出来活动吧,他那种人白天出门,交通肯定堵。”
林笑笑想了想,泄气地趴在桌上:“你说得对……他要是白天在大街上走,粉丝能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唉,算了,能同城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已经知足了,不过我听说他快回京都了,好像下个月有部新戏要开机。”
焦棠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低头继续吃烤串,心里那点小秘密安安稳稳地藏着——她加了宋绪微信,他头像那两只布偶猫叫布丁和奶糖,他开车的时候侧脸很好看,他送她到云栖江岸门口那天晚上说了句“我还有点事,你先回”。
这些细节她一句都没跟林笑笑提过,怕这姑娘知道她男神的微信就躺在自己闺蜜手机里,急火攻心当场掀桌子。
吃完烧烤已经九点多了。
林笑笑接了个电话,她妈催她去美容店拿东西,店就在附近,她跟焦棠道了别就快步走了,马尾在路灯底下一甩一甩的。
焦棠站在烧烤店门口,晚风裹着炭火的余温和孜然的气味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才九点半。
老街就在两公里外,步行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她想起早上离开时站在卷帘门前拍的那张照片,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再去看一眼吧。
反正也不远,走一走消消食,到了看一眼就回来。
她沿着人行道往老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的光隔着梧桐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晃动的碎影。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了老街那条巷口,里面的路灯比主路暗得多,间隔也远,一盏灯和下一盏灯之间隔着好长一段黑黢黢的空档。
青石板路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
两边房子大多数都黑了灯,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合拢的眼睛。
偶尔有一两扇窗还透出灯光来,远远地亮着,像深海里沉着的孤岛。
焦棠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心里头浮上来一丝丝的紧张。
她加快了脚步,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回音在两侧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老街的夜路可怕,哪怕高三那会儿每天十一点半下晚自习自己走回来也从没怕过,因为那时候到处都是亮着灯的窗户和陈婶家的狗叫。
如今那些都散了,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巷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她攥紧了手机,加快了步子。
再拐一个弯就到三十七号了,看一眼就走。
拐过弯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三十七号卷帘门前蹲着两个人影。
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清晰。
一男一女,女人蹲在地上玩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男人半弓着腰背对着巷口的方向往卷帘门的缝隙里张望。
两个人压低声音在说着什么,焦棠隔了十几步远听不太清,但那男的声音隐约飘过来一截:“……那丫头搬走了……出师不利……”
焦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和那个声音——张志伟。
他老婆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果然没走,果然还在老街附近守着。
她退了一步,脚下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
张志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对上焦棠的脸,那双眼睛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涌上来一股兴奋得发亮的光。
“棠棠!是小棠!”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抬步就往她这边冲过来,脸上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扭曲得变形,“棠棠你别走!小叔就是跟你说两句话!就想跟你借点钱——”
焦棠转身就跑。
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了一下她踉跄了半步,稳住之后拔腿就往巷口的方向冲去。
风从耳侧掠过去呼呼地响,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地撞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张志伟的喊声从后面追上来:“棠棠!你别跑啊!小叔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跑什么!”
焦棠不敢回头。
她能听见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追着她,距离正在缩短,呼吸声越来越近。
她拼了命地迈开腿往前跑,肺部开始发烫,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她从小就不爱运动,体育课八百米永远跑在最后面,长跑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
此刻她恨自己没多练练,恨自己体力差,恨两条腿怎么跑都跑不够快。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踉跄了一下。
她听见“哎哟”一声,紧接着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张志伟的骂骂咧咧——他绊了一跤。
可那停顿只有两三秒,他很快又爬起来了,脚步声重新追了上来。
焦棠不敢停。
她拐过巷口冲上了老街外围那条还亮着灯的支路,可这条路上人也稀稀落落的,偶尔一两个行人远远地走着,看不清这边的情况。
她的腿开始发软了,肺里像烧着了一样辣辣地疼,步子越来越沉。
出口就在前面。
她快要跑出这条支路了,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她能听见张志伟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紧咬在她后面。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跑不动的时候,前方路口拐过来一辆车,深灰色的轿车打着近光灯慢悠悠地驶过来,车速不快,像是刚从岔路上转进来的。
焦棠没有多想,拔腿就往路中央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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