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借钱
焦棠站在卷帘门旁边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睡醒的迷糊早就散干净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父亲确实叫张志远,老家确实是广元的,这个信息对得上,可除此之外她对这个所谓的“小叔”一无所知。
而且来得太巧了,偏偏是拆迁正热火朝天的时候冒出来两个自称亲戚的人,要说没别的心思她是不信的。
“你想干什么?”她直接问,语气平平的,没带什么情绪。
张志伟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他身后那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角,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志伟清了清嗓子,重新挂上那副愁苦的表情,声音压得低了些:“小棠,小叔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你担心,可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你,你奶奶去年查出来肺上长了东西,医生说要手术,得花不少钱,小叔跟你小婶这几年在外面打工也没攒下什么钱,东拼西凑才凑了一点,还差五十万,我听说你今年高考考了状元,政府奖了二十万,你妈那间药铺虽然关了,可这些年应该也攒了些钱吧?小叔想跟你借点钱,给你奶奶做手术,你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亲奶奶病死吧?”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层哭腔,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做得有模有样的。
身后的女人也配合着吸了吸鼻子,一副苦情戏码演到高潮的样子。
焦棠靠在门框上,抱起了胳膊。
“我奶奶十年前就去世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说的是哪位奶奶?”
张志伟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还有,”焦棠继续说,“我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也只有她一个女儿,我哪儿来的小叔小婶?你是不是我爸的弟弟我不关心,而且我爸跟我妈离婚那年我就跟他没关系了,更不用说你们,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跑到我家门口张口就要借钱,一借就是五十万,你当我傻吗?”
张志伟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女人急了,从后面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嚷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大老远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进就算了,还这么没礼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的亲弟弟,你有困难的时候亲戚想着来帮你,亲戚有困难了你就这么冷血?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妈教过我,不要跟骗子说话。”焦棠冷冷地看着她。
陈婶这时候已经从院子里走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往焦棠身边一站,嗓门拔得高高的:“哎我说你们两个,棠棠都说了不认识你们,你们还赖在这儿干什么?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你们两个大人跑到人家门口堵着要钱,要不要脸?”
张志伟转过身来看向陈婶,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这位大姐,我是她亲叔叔,我来看看自己侄女怎么了?”
“亲叔叔?”陈婶拿扫帚柄指着他的鼻子,“亲叔叔知道侄女刚死了妈,不来奔丧,等人家房子要拆了领钱了跑过来认亲了?糊弄谁呢?老街的街坊们谁不知道焦棠家的事?她爸当年跑了之后就跟那边断了联系,十几年没来往过的亲戚突然冒出来,你这个叔叔当得可真够及时的。”
这时候巷子里又有几个人被吵嚷声引过来了。
李婶、赵大爷、还有隔壁街的两个年轻媳妇,几个人围上来站到了焦棠身后,把卷帘门口那一片堵得严严实实的。
焦棠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老街的邻居们,像一堵厚实的人墙把她和那两个不速之客隔开了。
张志伟看着这阵仗,脸上的肌肉绷了绷,忽然又换上了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是张志远的亲弟弟!焦棠的亲叔叔!孙女拿钱给奶奶做手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这些外人少管闲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拉焦棠的胳膊。
那女人也跟着往前凑,嘴里嚷嚷着“走走走跟叔叔回家去”。
焦棠往后撤了一步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刘叔不知什么时候从巷口冲过来了,手里拎着修车铺那把豁了口的大扫帚,劈头盖脸地往张志伟面前一横:“干什么!想动手是不是?你动她一下试试!”
他个子高大,嗓门也敞亮,扫帚往地上一砸,尘土扬起来扑了张志伟一身。
张志伟被这架势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他老婆也赶紧缩到他身后去了。
李婶和赵大爷也往前迈了一步,手上拎的簸箕和拖把虽然简陋,但七八个人站在一起那气势也足够把两个心虚的外乡人镇住了。
“滚!”刘叔朝巷口指了指,“再不滚我拿扫帚撵你们出去!”
张志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老婆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瞪了焦棠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终究没敢再上前,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转过身往巷口走去。
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张志伟回头又看了一眼,目光阴恻恻的,然后被老婆拽着快步出了巷口,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陈婶把扫帚往地上一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拉住焦棠的手:“棠棠,你没事吧?吓着没有?”
焦棠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心跳确实快了半拍。
她看了看面前的这些邻居们——陈婶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刘叔拄着扫帚站在她旁边瞪着巷口的方向,李婶在拍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赵大爷在弯腰捡刚才磕掉的烟嘴。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点发紧,“要不是你们在,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妈走了之后就剩你一个人,谁欺负你都不行,不过棠棠,我看那两个人不像是会轻易死心的,今天被撵走了,改天说不定还来,你还是尽早搬走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刘叔也点头:“陈婶说得对,你赶紧把最后这点东西收拾了搬过去,别在这儿住了,他们要是半夜摸回来你防不胜防。”
焦棠看了一眼陈婶和刘叔关切的脸,又偏头往巷子里扫了一圈。
刘叔家隔壁的灯还亮着,李婶家二楼窗口透出一片暖黄的灯光,再往里走孙家两口子也在屋里收拾东西,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拉走的纸箱。
老街上虽然空了七八成,可零星还有几户人在,一户挨着一户,谁家夜里来了生人,喊一嗓子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陈婶,我知道您担心我,”焦棠说,“不过今晚真没事,老街还有好几户人呢,李婶赵大爷他们都还在,真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有人了,东西也没剩多少了,就两床被子和几件零碎,我明天白天收拾好了再搬过去,也不差这一晚。”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卷帘门,声音轻了些:“我就是想在这儿再睡一晚。”
陈婶张了张嘴,看了看她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认识焦棠这么多年,知道这孩子面上看着冷冷的,心里头比谁都重情。
三十七号这栋楼是她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明天搬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想多待一晚,谁能说不应该。
“那行,”陈婶拍了拍她的手,“那你睡觉前把门窗都检查一遍,里外锁好了,我明天早上过来帮你一起搬,你一个人搬那两床被子也不方便。”
刘叔也点头:“明天我板车还在,帮你拉一趟,省得你打车还麻烦。”
焦棠弯了一下嘴角:“好,谢谢陈婶,谢谢刘叔。”
两个人又叮嘱了几句才各自散了。
陈婶回了自家院子,铁皮门哐当一声合上,里面的灯亮了又暗了。
刘叔扛着扫帚往巷子深处走,粗声粗气地跟隔壁院子里还在收拾东西的李婶打了个招呼。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空房子时低低的呜咽声,还有梧桐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动。
焦棠弯腰钻进卷帘门里,把门拉下来合拢,锁好。
上了楼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
床上的被褥和枕头还堆在角落里准备明天带走的,窗口那株薄荷她早上已经连根挖出来移栽到了云栖江岸的花盆里,窗台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旧瓦盆,盆底还留着一圈干裂的泥土。
墙上那些挂了十几年的相框早就取下来了,只剩下墙上一个个浅色的方框印子,像褪了色的画。
衣柜敞着门里面空空的,梳妆台的抽屉开着,几根母亲留下的旧发绳她收好了带走,抽屉里也空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路灯昏黄的光从梧桐树的枝叶中间漏下去,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巷口那边李婶家的灯还亮着,二楼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在走来走去,大概是还在打包。
隔了两户的赵大爷家也亮着灯,电视机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老街没有彻底空掉。还有人在。
焦棠把窗子关好,拉上窗帘。
她弯腰把角落里那床薄毯子抖开铺在空床板上,又拿了剩下的那个枕头拍了拍松软了搁好。
躺下去的时候木板硌着她的背和肩胛骨,硬邦邦的,可她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透进来的光在房间里漫出一层朦胧的暗黄。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熟悉得像刻进了骨头里一样。
她心里很清楚,今晚是她在这间屋子里睡的最后一觉了。
明天早上陈婶和刘叔会来帮她搬走最后那两床被子和几样零碎,然后她会锁上这扇卷帘门,把黄铜钥匙收进包里,再也没有机会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板上听梧桐树的叶子在窗外絮絮地说话了。
那间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里她住了好几晚了,床很软,窗外的江景很开阔,衣柜里已经挂上了她和母亲的衣服,书架上摆着那些夹了梧桐叶子的课本,阳台上那盆移栽过去的薄荷已经开始冒新的嫩芽了。
那里会是她的新家,她会在那里住很久很久。
但今晚,她想在老街再做一个梦。
焦棠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毯子拉到下巴底下盖好,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凉丝丝的,带着梧桐叶子的清苦气味。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身体,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窗外老街的夜深沉而温柔,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继续沙沙地响着,像在唱一支只有十八年光阴才听得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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