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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半个月,焦棠忙得脚不沾地。

拆迁的通知正式下来之后,时间都像被按了快进键。

第二天一早测绘人员就上门了,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拿着激光测距仪和卷尺,从一楼到二楼每个房间都量了一遍,连阳台和门口的台阶都算上了。

焦棠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地配合,他们量哪里她就帮着挪开挡着的杂物,数据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最后让她签了字确认。

之后就是村委会的表格。

补偿申请、身份核实、银行账户确认,一张接一张的表格从村长手里递过来,焦棠坐在村委会那张旧木桌前一笔一划地填,签了不知道多少个名字按了多少次手印。

街坊们见了面的谈话也全围着拆迁打转——

“你家量了多少平”

“我听老刘说他家巷子里的比巷口少了好几万”

“陈婶的门面房补得多”

“我家那个破阁楼居然也算面积”

……

老街上到处是搬家的动静,板车三轮车小货车从巷口进进出出,纸箱和编织袋堆在门口摞得老高。

焦棠没有开口让街坊们帮忙搬家。

大家自己家的事都忙不过来,陈婶的包子摊要搬去哪儿还没定,刘叔的修车铺机器全卖了正愁地方堆东西,周奶奶早就被她儿子接走了,老人家腿脚不便什么都得子女一手操持。

焦棠看了一圈,谁家都不容易,她那点行李自己搬一搬就行了。

每天搬一点,不着急。

二楼的东西看起来不算多,但真收拾起来也不少。

母亲的衣物叠好了一箱,药柜搬空之后剩下的几只空抽屉她擦干净了也装进了纸箱,厨房里那些锅碗瓢盆有的旧了生锈了,她挑了几只母亲用得最顺手的砂锅和炒锅包好带走,剩下的扔掉了。

书柜里的书按类别码了三箱,练习册和卷子捆了两摞,那些模考卷上红笔的批改痕迹她舍不得扔,用绳子扎好了也搬了过去。

最贵重的是母亲留下的那几只老山参木盒和母亲生前攒下的那些细碎物件——一把旧木梳、一副老花镜、一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杯、墙上那本老黄历撕到六月的那一页。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擦干净,用软布包好,装进帆布包里自己亲自拎着带过去。

每天傍晚她拎着一只纸箱或者一只帆布包从老街出门,打车到云栖江岸,把东西归置到十九楼那间大平层里再回来。

半个月下来,老街这边的家当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客厅空了,卧室只剩床上的被褥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厨房的碗柜敞着门,里面空荡荡的。

墙上的钉子孔还在,那些母亲挂过日历、相框的地方留下了一圈一圈浅色的印子,比周围白一些,像留在墙上的隐形印章。

那天早上焦棠路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走近了探头一看,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底告示,上面用黑色宋体字印着整条老街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房屋面积、补偿单价和最终赔偿总额,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

她顺着名单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三十七号,焦棠,建筑面积两百三十七平(含门面房两间,面积九十八平),补偿总额四百二十万元。”

旁边站着的陈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四百二十万!小棠你发达了!你妈要是知道她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拆了四百多万,肯定乐得睡不着觉。”

焦棠看着那串数字也有些晃神。

四百二十万,在这个三线小城里是能在最好的地段买一套商品房再剩下一大半做存款的数字。

她想起母亲从前坐在药铺柜台后面抓药的样子,一副方子收十块钱,有时候连十块都不收,那二十多年里母亲赚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手里的戥子一厘一厘称出来的。

如今这间铺子和这栋小楼换来了四百多万,母亲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着说“小棠,咱们家发达了”。

“小棠你啥时候去村委会签字啊?”旁边的刘婶探过头来问。

“我还不着急,”焦棠说,“等我搬完了再去签。”

“那你可得抓紧,”刘婶说,“签了字钱就到账了,我这几天卯着劲搬家,想早点拿到钱去买市区的房子,拖一天就少一天利息。”

焦棠知道大家都盼着这笔钱,老街的住户大多都是守着老房子过日子的普通人,拆迁款对他们来说是改善生活的机会。

可她不一样,她不想那么快就走。

这栋楼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了,药柜搬空了、家具搬走了,可墙壁上还留着母亲的气息,厨房灶台上那一块陈年油渍是母亲生前煎药时溅上去的,二楼主卧的门框边上还刻着她小时候量身高时划的印子,一年一道,从五岁一直划到十五岁。

这些东西搬不走,每一道刻痕每一次关门时的吱呀声她都想再多听几遍多看几眼。

所以她一直拖着。

街坊们一家一家地搬走了。

巷口王大爷家的铁皮门上了锁,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刘叔的修车铺空了,板车拉走了最后几台机器,他用一把旧挂锁锁了门。

陈婶的包子摊已经好几天没出摊了,白天忙着在家打包,各种盆盆罐罐用旧报纸缠了一层又一层。

周奶奶早就被她儿子接走了,对面那扇木门合拢之后再也没有开过。

但老街还没有彻底空掉,巷子深处李婶家还亮着灯,赵大爷每天傍晚还会搬了躺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隔了几户的孙家两口子白天过来打包晚上就住下了,零零星星还有几户人家没搬完。

老街一天比一天安静,但还没有彻底沉寂。

以前傍晚时分最热闹的巷子,如今能听到的只有风穿过空房子时呜呜的声响和零星几户人家偶尔传来的人声。

梧桐树的影子还在,落叶落在地上没人扫,被踩碎了干巴巴地铺了一层。

屋檐下那些燕子窝还在,只是燕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飞走的比往年早了。

焦棠每天晚上从云栖江岸回来,走在空了大半的巷子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从前这个时候满巷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陈婶家电视的响动、刘叔跟人下棋的嚷嚷声,现在只剩下风了。

可偶尔拐过弯还能看见李婶家窗口透出来的灯光,听见赵大爷咳嗽一声,她就觉得这老街还没散。

她把剩下的东西又收拾了一遍。

几件换洗衣服叠好了塞进帆布包,洗漱用品收了装进塑料袋,二楼厨房和阳台的杂物也清空了。

最后剩下床上两床被子和一只枕头,她想过两天再走。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焦棠在楼上睡午觉。

这些天搬家搬得腰酸背痛,每天来回两趟跑,晚上回了老街倒头就睡。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暖融融的光斑,她侧卧在被窝里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听见楼下有人拍门。

先是轻轻的几下,然后越来越重,嘭嘭嘭的响动从一楼传上来,隔着天花板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没打算理,以为是其他街坊路过时敲错了门,可那拍门声停了几秒之后又响起来了,这回更急,像在外面等了许久等得不耐烦了。

紧接着隔壁传来一声喊:“小棠!小棠!有人找你!”

是陈婶的声音。

焦棠猛地惊醒过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快步下楼。

卷帘门拉开的哗啦啦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的样子。

男的个子不高,瘦长脸,肤色黑黄,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但松松垮垮的,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女的比他矮半个头,圆脸微胖,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着,穿了件褪了色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像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

两个人看见卷帘门升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焦棠脸上。

那男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年轻,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来,嘴角咧得有点大,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

“你就是焦棠吧?”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来作势要握,“我是你小叔,你爸张志远的亲弟弟,张志伟,这是你小婶。”

焦棠站在门口没有动,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悬着也没接。

她的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到女人脸上又移回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我不认识你们。”她说。

张志伟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干笑了两声:“你不认识也正常,你爸跟你妈结婚之后就再没回过老家,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跟你小婶这几天听人说你妈不在了,你一个人住在老街这边,我们放心不下,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诚恳,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装点着那种“我是你亲人”的关切。

身后的女人也跟着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是啊是啊”地附和着。

陈婶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扶着门框把两人上下扫了一遍,问焦棠:“小棠,这是你什么人?真是你小叔?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焦棠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他们。”

张志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笑容:“我是你爸的亲弟弟,你爸叫张志远,老家在广元,当年来临江打工,后来跟你妈结了婚当了上门女婿,你爸走那年你才五岁,你不认识我也很正常,可亲戚就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妈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小叔怎么能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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