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街要拆迁
下山后焦棠直接打车回了老街,刚进巷口就看到陈婶站在自家门口冲她招手:“小棠回来了!你看到群里消息没?村长说下午两点去村委会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焦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街的街坊群里村长发了一条消息,很简短:“老街片区全体住户注意,今天下午两点请到村委会开会,有重要事项传达,请大家准时到场。”
底下已经跟了一串回复,有人问什么事,有人发了个“收到”,还有人发了个表情包。
焦棠回了句“收到”,上楼放了东西,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两点整,村委会那间平时用来唱戏放电影的大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老街的住户们来得七七八八了,陈婶坐在前排,身边空了个位子给焦棠留的。
刘叔倚在靠墙的桌子边上,两手揣在兜里,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
周奶奶坐在角落里的老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大堂里的嗡嗡声像蜂群一样热闹,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焦棠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面露愁容的,反倒都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听说是拆迁的事,区里文件下来了。”
前排一个婶子侧过身跟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说。
“真的假的?嚷嚷了这么多年终于来真的了?”
“真的,我侄子就在区政府上班,他昨天透的风,说老街这一片今年必须改造完,危房太多了,再不拆怕出事。”
“那赔偿标准出来了没有?”
“等村长说吧,他今天早上就去开会了,肯定带文件回来的。”
焦棠在陈婶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陈婶偏头拍了拍她膝盖:“小棠,听到了吧?老街要拆了,你那个云栖江岸的房子正好用上了,省得再找地方租。”
焦棠点了点头,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如果没有宋天岐送的那套房子,她此刻大概和周围这些人一样在盘算着去哪儿租房、搬哪儿住。
老街要是拆了,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母亲的积蓄虽然够用,但要在临江这种旅游城市租个像样的住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想到这里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庆幸。
村长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渐渐安静了。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走到前面那张摆了话筒的桌子后面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大堂里最后一点嗡嗡声也消下去了。
“老街的各位街坊,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大家通报。”
村长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了,在大堂里回荡着,沙哑洪亮,“咱们老街拆迁的事,今天正式定下来了,区政府上午刚开的会,文件已经下来了,老街这一片纳入今年旧城改造计划,从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测绘人员上门量各家各户的房屋面积,量完之后按照标准核定拆迁补偿款。”
大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
村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接着说:“补偿标准我先跟大家透个底——巷子口沿街的门面房比巷子里的住家户单价高一些,有营业执照的再额外加一点,具体数字等区里正式文件下来之后会张贴公示,大家到时候自己看,总体上跟咱们之前了解的差不多,不会让大家吃亏。”
“咱们老街这些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年限长了,有的墙壁都裂缝了,确实该改造了,政府给的条件也不错,大部分人家拿了补偿款去市区买新房都绰绰有余,大家要是有什么问题,到时候问现场的工作人员就行,我今天就是传个话,不走流程了。”
“最后说一个时间节点——”村长放下文件,抬头扫了一圈台下,声音沉了沉,“通知上说,九月一号之前,所有住户必须搬离,也就是说,咱们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找房子、打包、搬家,大家抓紧时间,别拖到最后手忙脚乱的。”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一锅水被烧开了一样炸开了。
所有人都同时开口说话,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九月一号?那不就剩一个半月了!”
“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我就怕到时候搬不完。”
“我打电话让我闺女来接我去她那儿住,正好她那边房子大。”
“老刘,你找好地方了没?”
“我这把老骨头,住了一辈子老街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焦棠坐在陈婶旁边,听着周围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看到刘叔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搓了搓,眼里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周奶奶靠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的蒲扇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陈婶倒是豁亮,一拍大腿转过来对焦棠说:“小棠,你搬家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你帮忙,不行,我得赶紧给我家那口子打电话,让他找搬家公司。”
焦棠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些交杂的表情——有兴奋的,有感慨的,有不舍的,但最多的还是那种终于等到这天了的松快。
老街确实老了,青石板路缝里长满了青苔,屋角的墙皮年年往下掉,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缆,这条路她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从巷口摸回家门口。
可它也确实该拆了,拆了以后临江会多一条漂亮的步行街或者新的商业区,而老街的这群人会拿着补偿款搬到更好的房子里去。
村长交代完事情就让大家散了,说有什么问题这两天集中统一解答。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大堂里往外走,嘈杂的说话声从门口溢出去,洒了满街。
焦棠出了村委会大门,沿着老街的石板路往回走。
下午三点的日头还烈着,梧桐树的荫凉铺了半条巷子。
陈婶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她肩膀:“小棠,搬家了跟婶说一声,婶帮你打包东西,千万别不好意思。”
焦棠停下来看着她。
陈婶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露出两排白牙。
“好,”焦棠说,“到时候我找您帮忙。”
陈婶摆摆手走进自家院子去了,铁皮门哐当一声合上。
焦棠继续往前走,路过周奶奶家门口的时候老人家正坐在门槛上,蒲扇搁在膝盖上,怔怔地看着巷子对面那面爬满了老藤的灰墙。
“周奶奶,”焦棠蹲下来在她面前,“您搬家的事定了吗?您儿子来接您不?”
周奶奶回过神,看了看她,慢吞吞地说:“老大说后天就来接我去他那儿住,他那边有电梯,上下楼方便,就是这房子住了快四十年了,从你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了,说搬就搬,心里头空落落的。”
焦棠伸手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背,掌心里那些老茧和凸起的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周奶奶,新房子肯定比这里舒服,您儿子孝顺您,您就安心去住,这儿拆了以后会建新的,等建好了您可以时常回来看看。”
周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光,拍了拍她的手:“好丫头,你是个有福的,往后要照顾好自己。”
焦棠蹲在那儿陪周奶奶坐了一小会儿,等她情绪平复了才站起来。
走了几步路又遇到刘叔从修车铺里往外搬东西,把几台旧机器一件一件挪到门口的板车上,看见她就咧嘴一笑:“小棠,听说宋家送你的那套房子有一百八十多平?啧啧,你叔我这辈子都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出息啊!”
焦棠被他逗笑了:“刘叔您搬去哪儿?”
“我侄子那边开了个汽修厂,叫我去帮忙,有地方住,这边这些老机器用不上了,先拉到废品站卖了。”
刘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时候搬家你要是东西多就说一声,叔开着板车帮你拉。”
“好,谢谢刘叔。”
她一路走回三十七号门口,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走了一辈子的老街。
下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陈婶家的铁皮门、周奶奶家的灰墙、刘叔修车铺门口那盏歪了的老路灯、巷口那棵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大梧桐树。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长在她的记忆里拔不出来了。
但她知道日子要往前走。
老街会拆,她会搬进云栖江岸的那套大平层里,从十九楼的落地窗看向远方同样宽阔的临江。
妈妈不在了,老街也要拆了,可她还有前方要走。
十八岁的路才刚刚铺开,她自己一个人,也走得下去。
她拉开卷帘门哗啦啦地响了半条巷子,弯腰钻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空了的墙面上,墙角的印子还留着药柜靠了三十年的轮廓。
她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了一圈,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九月一号之前,她要把这里最后一点属于她童年的东西都打包好,然后锁上门,去住那间一百八十平的、崭新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房子。
不急,还有一个半月。
焦棠弯腰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哗啦啦的金属响过之后,门合拢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她上了二楼,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
陈婶正在自家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了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周奶奶还坐在门槛上,旁边多了一只帆布包,大概是开始收拾东西了。
刘叔的板车已经拉走了大半机器,修车铺门口空了一大片。
太阳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的一地,被巷口的风推着晃动。
焦棠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景和来往的人影,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下午明晃晃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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