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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擦肩而过(男主登场)


焦棠妈妈的墓地在山腰靠东面的一片缓坡上。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从主路的石板道拐进旁边一条窄窄的小径,穿过几排新旧不一的墓碑,在最里面靠近一丛矮冬青的那一排停下来。

浅灰色的大理石墓碑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温热的石头触感。

碑面上那张椭圆形照片里的妈妈还是笑着的,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外套,焦棠记得那件衣服,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她陪妈妈去商场挑的,妈妈试了好几件都不满意,最后选了这件说“红色喜庆”。

碑前的石板台上摆着几束花,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枯了。

新鲜的那束黄菊大概是周奶奶前两日来放的,焦棠认得她惯用的那种塑料包装纸。

枯了的几束花瓣落了一层在石板上,被风吹得散了些。

焦棠把那束洋桔梗放在石板台正中间,又把旁边散落的花瓣和松针拂了拂,拢到一边去,然后在碑前坐了下来。

石板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裙透上来,热乎乎的。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花束摆正了,然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脸。

“妈,”她开口说,声音不大,像平时跟妈妈说话那样,“我考完了。”

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去,一阵一阵的。

松柏的树冠在头顶沙沙地响,那些细密的针叶相互摩擦的声音,绵绵的。

“我感觉挺好的,语文作文我写了你,写你陪我的那些日子,写你冬天熬膏方的香味,写你每天早上追出来让我吃荷包蛋,写的时候手没抖,字写得整整齐齐的。”

她顿了顿,“数学应该能拿满分,理综也顺,物理那道电磁场大题我用了你教我的那个口诀,左手定则右手定则一翻就出来了,生物最后那道遗传图谱,正好是你上学期陪我做过的专题,一模一样的题型,我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照片里妈妈的轮廓,指腹沿着那截圆润的耳垂描了一下,又蹭了蹭照片的玻璃面。

“你当时陪我做那个专题的时候就说这道题八成会考,我不信,你还跟我打赌,说要是考了你就给我炖一整只老母鸡,你看,说中了,我感觉这次考得挺好的,比三模还好。”

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可说到最后那两句的时候,到底还是细碎地颤了一下。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搁回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月底填志愿,录取通知书应该七月份到,清北应该没问题,我估过分了,能上700,妈,我是不是很争气。”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舒展着。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马尾和裙摆轻轻拂动。

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墓碑前面,陪着照片里笑着的妈妈的影子。

久到影子从她脚边慢慢移到了身侧,日头从头顶往西偏了一截,风从温热变成了带着凉意的清爽。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碑面缓了好一会儿,膝盖的酸麻像针一样细细地刺着。

“我下次再来看你,”她说,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照片玻璃面,“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拿来给你看。”

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

山腰以上全是成片的松柏林,枝叶稠密得把日光滤成了细碎的金绿色,斑斑点点地落在路上。

整条山路静悄悄的,她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前后望过去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下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焦棠的目光往下一扫,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下方约莫二三十米远的山道上,正有两个人顺着缓坡往上走。

为首的那个男人个子极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纯黑色短袖T恤和深灰色长裤,身量匀称得像被人拿尺子细细量过每一寸比例才画出来的。

他走路的姿态很松弛,可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大而从容,每一步落地都稳而轻,带着一种习于在镜头前行走的人特有的、刻进了骨子里的从容和舒展。

五官被一副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眉眼间距近,眉骨高,眼尾微微往下收,睫毛浓密而长翘,在午后的光影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他额前的碎发被山风拨动着,露出一截干净饱满的额头,肤色被山间的光影衬得又白又匀称。

整个人被山腰那一片墨绿的松柏衬着,像一帧被人精心截下来的电影画面。

他后面跟着的那个男的就矮了一大截,估摸一米七出头,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T恤,底下卡其色短裤和运动鞋。

他步子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前面的节奏,从一开始的快步走已经变成了一路小跑,额头上见了细汗,有点狼狈。

焦棠往下走的这一段和两个人往上走的恰好是同一条石板路,间距一点一点地缩短着,她能听见后面那个小胖子气息不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绪哥——你走慢点等等我行不行——我这腿都快倒腾成风火轮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极淡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又被口罩捂着,显得更模糊。

但他步子确实略收了收,从原来的大步幅变成了正常步幅,后面的小胖子终于能喘匀一口气了。

焦棠迎面往下走,距离越来越近。

整座墓园这个时间段几乎空无一人,放眼望去看不见旁的人影了,山路上一共就他们三个人。

她本能地握紧了手机,脚步微微加快了,从正常的步行变成了快走,下坡的风从耳侧掠过去,把她的碎发往后吹着。

经过那个黑衣男人身侧的时候,两个人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焦棠没有抬头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下山的石板路,可她余光里明明白白地感觉到那个男人偏了一下头,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功夫,像蜻蜓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就飞走了,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就收回去了,继续看着前方的山路。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在侧过头来的那个角度被午后穿过松柏的碎光照亮了那么一下,瞳孔是极深的褐色,瞳仁里面映了一小片山上的绿影,沉沉的,亮亮的。

焦棠脚步不停,很快就将两个人甩在了身后。

她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远,身后那个小胖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压低了嗓门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絮絮叨叨的:“绪哥绪哥,刚才过去那个小姑娘——那么近的距离她居然没认出你!满大街都是你的海报,这人真不追星啊?不过话说回来长得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巴掌大的小脸,搁娱乐圈这素颜太能打了,身高也合适,皮肤白得跟瓷一样,要是让朗哥看到,肯定要挖进公司培养——”

紧接着那个黑衣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清冷冷的,带着一点懒散的不耐烦,音量不大却利落地截断了小胖子的话:“聒噪。”

焦棠没有回头。

她加快步子一路小跑下了山,鞋底踩着石板发出细密急促的哒哒声,跑到山脚的时候心跳略快了些,胸膛里跳得咚咚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山上那片墨绿的松柏树冠,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泼泼洒洒的,石板路弯弯绕绕的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了。

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然后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车开起来,她把窗户摇下来透风,热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地甩在脸上。

她抬手把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从郊区连绵的树和山,变成市区越来越密集的店铺和行人。

老城区熟悉的街景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脑子里那个画面还留着——那个黑衣男人侧头看她的那一瞬间,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绿影,沉甸甸的,像深水里的光。

她觉得那张脸隐约有些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大概是某个电视剧里的谁吧,她本来也不怎么看剧。

山腰的坡路上,宋绪继续往上走。

助理胡亮呼哧带喘地跟上来,嘴巴闲不住地嘀嘀咕咕:“不过绪哥,我刚才说的真的,那小姑娘长得是真漂亮,素颜就能打那种,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合适,皮肤白得跟瓷似的,清清冷冷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宋绪的步子没停,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淡淡的:“你再多说一句,这个月奖金扣完。”

胡亮立刻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可他走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山下瞥了一眼,焦棠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只看见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石板路曲曲折折地弯进墨绿的树影里去。

宋绪又往上走了十几步,在缓坡尽头拐了个弯,经过几排墓碑,在最里面靠近一棵老松树的那块碑前停下了。

他摘了口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胡亮识趣地退开了几步,站在石板路拐角的地方,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时不时拿余光瞥一眼这边。

宋绪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拂了一下墓碑面上落的松针。

碑面上的照片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形的缝,一看就是脾气顶好的老人家。

“奶奶,”他开口,声音轻了下来,跟刚才跟胡亮说话时完全就是两个人,“我来看你了。”

他把手里带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正中间,又把碑旁边新冒出来的两株野草轻轻拔了。

“上一部戏昨天刚杀青,拍戏的地方就在隔壁省,今天一早坐高铁回来的,下午回家陪爸妈吃顿饭,晚上就得飞回京都,明天有个活动要参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里老太太的笑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上半年的戏都拍完了,等忙完这阵子再回来住段时间。”

松柏的树荫落在他肩上和背上,斑斑驳驳地晃动着。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碑沿上,指节修长而干净,阳光从树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印了几块细碎的光斑。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去,反反复复的,他不去管它。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口罩重新戴好,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走了两步,步子忽然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往山下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板路弯弯曲曲的,被树影遮了大半,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对胡亮说了句:“走了。”

胡亮赶紧从柏树旁边跟上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绪哥,阿姨刚才打电话来说家里炖了排骨,让你早点回去——”

宋绪没搭腔,径直往下走。

胡亮又变成了小跑着跟的姿势,下山的路虽然比上山好走些,可两人步幅差距摆在那里,他跑得还是吭哧吭哧一脑门汗。

跑了几步他又管不住嘴了:“绪哥,刚才那小姑娘真的很好看对吧?你肯定也看见了——”

宋绪下山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口罩上面那双眼睛朝胡亮淡淡地扫了一下,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没注意。”他说。

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衣摆被下坡的风吹得向后轻轻扬起。

胡亮在后面偷偷撇了撇嘴,心说您那眼神当我没看见呢,半秒也是看了嘛。

但他识相地没再吱声,迈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追了上去。

山腰渐渐安静下来。

风吹过松柏的树冠,沙沙的,把两拨人踩过的石板路上的浮灰和细碎的松针轻轻吹散了些许。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把整座山的树影拉得很长很长,墨绿色的山坡上光影交错,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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