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扫墓


车子穿过新城区又拐进老城区的巷子,在老街三十七号门前停下来。

傍晚的光线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中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金,亮闪闪的。

空气里浮着晚饭时分特有的烟火气,有人家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顺着巷子飘出来,跟灶膛里烧柴的烟气混在一起,温温软软地扑在脸上。

陈婶的早点摊已经收了,门口的木板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盖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摞着一叠空蒸笼。

周奶奶坐在自家门槛上摇着蒲扇乘凉,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褂子,脚下的布拖鞋沾了泥点子。

她眯着眼看清了从车里钻出来的焦棠,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小棠回来了?”周奶奶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清亮亮的,“考完了?”

焦棠抱着纸箱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她点了下头:“考完了,周奶奶。”

“好好好,”周奶奶的蒲扇又摇了起来,声音慢悠悠地从巷子里传过来,“你妈等着听好消息呢。”

焦棠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怀里的箱子抱紧了些,然后继续往前走,跨过了自家门槛。

林笑笑一家帮忙把东西全搬进了屋子里。

纸箱、被褥、书和卷子,一样一样码好搁在墙角。

林妈妈是个手脚麻利的性子,蹲在地上把焦棠那摞练习册按科目理了一遍,还顺手拿抹布把箱面上的灰擦了擦。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叮嘱焦棠:“棠棠,这两天你在家好好歇着,别急着收拾,看你瘦了一圈,得养养,有空来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炖乌鸡汤。”

林爸爸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响着。

林笑笑从后座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来,两个低马尾被傍晚的风吹得扬起来:“棠棠!过两天我来找你!咱们去报名考驾照!我查好驾校了,离老街不远,有个教练是我妈朋友的老公,能打折!”

焦棠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好,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子慢慢驶出巷子,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老街安静下来,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截一截长短不一的影子,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周奶奶已经回屋里去了,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的灯光。

焦棠转身推开了自家那扇虚掩着的门。

屋里是暗的,妈妈走后她就关了总电闸,所有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白炽灯闪了两闪才亮起来,光铺下来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

一楼药铺和从前一样满满当当的。

进门左手边那面墙是整排的老式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从地板垒到天花板,每只抽屉的铜拉环都被磨得发亮。

抽屉侧面贴着妈妈手写的药材名——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茯苓、白术——瘦瘦的毛笔字,墨色渗进木纹里,一笔一划都安安静静的。

右手边靠墙摆着一溜青花瓷的药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里面是甘草、陈皮、金银花这些耐放的东西,鼓鼓囊囊地堵着布,凑近了还能闻到从布缝里渗出来的丝丝药气。

柜台正对着门口,是一张老榆木的台面,被药碾子和戥子磨了十几年,木头表面油润润的,泛着琥珀色的光。

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牛皮纸药包,每个都折成规规矩矩的方棱,是妈妈走的那天早上包好的,纸角叠得一丝不苟,用细麻绳十字花扎紧,上面还贴着红纸签——

哪包是给陈婶的降火茶、哪包是给周奶奶的安神汤、哪包是给巷口花店老板娘调理气血的,每一包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不像临时赶出来的。

靠后墙的角落里安静地蹲着两个药材储存冰柜,灰白色的铁皮外壳擦得锃亮,上头贴着妈妈用记号笔写的分类标签:左边那台是“参茸虫草”,右边那台是“鲜药时蔬”。

焦棠走过去掀开左边的冰柜盖子,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透明密封盒——切好的西洋参片、红参须、冬虫夏草、灵芝孢子粉,分门别类一盒一盒摞着,每盒外面又贴了张小签注明了采收日期和产地。

右边的冰柜里是鲜石斛、鲜芦根、鲜地黄这些需要保鲜的药材,用湿纱布一层层隔开,码得像列队似的,绿莹莹地透着水汽,看着就知道妈妈走之前才刚刚换过水和纱布。

连柜台底下的暗格里都塞满了干艾草和晒干的橘皮,用麻袋装着,口扎得紧紧的,一屋子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苦里回着甘,像一锅熬了几十年的老汤,从木头缝、砖缝和布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灌满了整间屋子,温温热热地包着人。

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通往二楼的台阶。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从前一模一样。

妈妈做饭的时候总是从楼上跑下来,踩着同一级台阶发出这种吱吱呀呀的响,边跑边喊“小棠帮我买瓶醋”,声音亮堂堂地灌满整间屋子。

有一次她跑得太急差点踩滑了,焦棠在楼下吓得叫了一声,妈妈扶着墙站稳了回头冲她笑,说“没事儿没事儿,你妈平衡性好着呢”。

二楼还是她返校前的样子。

妈妈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的雏菊已经枯了,花瓣卷成干巴巴的褐色,轻轻一碰就簌簌地碎了,落在桌面上几片粉末。

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角都对得端端正正,是妈妈一贯的作风。

卧室里的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间。

厨房的碗筷摞在沥水架上,已经干了,碗口朝下码得齐齐整整。

焦棠走进妈妈的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垢,水面上面浮了薄薄一层灰。

梳妆台的镜子蒙了灰,旁边搁着一把旧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

她拿起那把梳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那几根头发捻下来,用手掌包着握了一会儿,才放进了抽屉里。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床叠好的被子。

手指陷进棉布和棉絮的柔软里,触感温温的,像是还有人睡过的余温。

那种温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每天早上她出门上学之前,总要探头进来看一眼还在赖床的妈妈,喊她“妈起了没”,妈妈就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含含糊糊地哼一声“再睡五分钟”。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层半个月来死死绷住的壳,在这一刻咔地裂开了一条缝。

她坐在妈妈床边,手里攥着被角,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砸在被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出声,嘴唇咬得发白,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眼泪越流越凶,像要把半个月前就该哭出来的所有东西一口气倒空。

她从傍晚哭到了天黑。

窗外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墨蓝,再到彻底沉下去,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她坐在那里,眼泪流干了,脸颊被盐分腌得发疼。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漉漉的,眼睛又肿又胀。

她坐在床边又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刚才攥皱了的被角重新抚平,把被子重新叠好,拍拍松软,恢复成妈妈叠好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弯着腰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皮薄薄地撑得泛红。

她叹了口无声的气,打开冷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敷了敷,反复了好几次才勉强消了些肿。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搬上来的书和衣服一样一样归位,被褥摊开铺平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练习册按科目码进书柜里,纸箱拆平了叠好收进阳台的角落。

地板蒙了一层灰,她打了盆水,拿了块抹布跪在地上从这头擦到那头,连墙角的缝隙都拿旧牙刷蹭了一遍。

家具上的灰她用湿布仔细地抹了一遍,茶几上那只花瓶里的干枯雏菊她小心地拿了出来,花瓣碎了一桌,她用纸巾一点一点地拢干净,然后灌了清水把花瓶重新插上了一支从楼下院子里折来的薄荷枝,绿油油的,在灯光下透亮。

拖完地擦完桌子又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她靠在沙发上,全身每一块骨头都酸得抬不动了。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午饭,灌了一天的水连口正经东西都没进。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老城区虽然旧,胜在生活配套齐全,点个外卖比新城区还快。

她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和两个小菜,二十分钟就送到了。

她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热腾腾的粥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皮蛋的香和瘦肉的鲜融在热粥里,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却舒服极了。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胃里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才终于像活过来了一样,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

她把碗和碟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床上是新换的床单,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焦棠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枕头软软的,脸埋进去就不想动了。

她闭上眼睛,几乎是掉进黑暗里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挣扎,没有念头,就这么直直地坠下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间卧室照得明晃晃的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比昨晚粗了好几倍,落在地板上白亮亮的一大片。

焦棠眯着眼摸到枕边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愣了两秒,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整整睡了十四个多小时。

高三以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奢侈地睡过,早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躺下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生物钟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可今天它彻底失灵了。

她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风吹进来,光带微微晃了晃。

她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笑意很轻很浅,却是真的。

焦棠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了衣服,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下楼的时候她推开药铺的后门,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满屋子的药材在光线里显出各自的颜色来——

药柜上那些棕的、黄的、黑的、白的抽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青花坛子泛着温润的釉光,冰柜的白色铁皮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细尘在光束里缓缓翻滚,整个药铺像一只沉睡了半个月的箱子被人猛地掀开了盖。

六月初的临江已经是盛夏了,气温猛地蹿了一截,她站在门口被热浪扑了一脸,晒两分钟就觉得额头冒了细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药铺,满屋子的药材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铜拉环在日光里闪闪发亮,牛皮纸药包上的红纸签鲜艳如初,像妈妈随时还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拿戥子称一味当归,然后笑着问她今天想喝什么汤。

她在巷口的路边摊吃了碗拌面。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见她来了多给她卧了个荷包蛋,底下的面条也比平时多了一把。

焦棠说“老板我吃不了这么多”,老板摆摆手说“考完了得补补,不收钱”。

焦棠道了谢,吃完把碗放回窗口,然后往巷口对面的花店走。

花店开在十字路口拐角,门面不大,但门口摆了满满几桶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雏菊,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水灵灵的。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瘦长脸,指甲涂着亮晶晶的豆沙色指甲油,正蹲在门口给一桶百合换水,把旧水倒了换上清水,一枝一枝重新修剪了根部往桶里插。

看见焦棠走进来,老板娘放下水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小姑娘买花?”

“要一束洋桔梗,”焦棠站在花桶前面低头看了一圈,“白的,不要别的颜色掺,包简单点就行。”

老板娘手脚利落地挑了十几枝白色洋桔梗,剪刀咔咔地剪掉根部多余的叶片和过长的枝干,挑了张白色雾面包装纸拢起来扎好,系了根浅灰色的细麻绳。

递过来的时候她打量了一下焦棠的脸,忽然“哦”了一声:“老城那边焦家闺女吧?我认识你妈,以前她老来我这儿买干花,逢年过节都是买一大捧,说放在药铺里添点颜色,有一回她还多买了一把黄百合,说给你插房间桌上让你复习的时候看看。”

焦棠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香气,轻声说了句:“嗯,谢谢您。”

老板娘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出了门,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桶百合去了。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街面上的行人和车辆来来回回。

焦棠抱着花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墓园在市郊的一座山上,十年前政府整合旅游资源的时候把全市的墓地都迁到了这里统一规划管理,以前那些散落在各个村子里的老坟全都挪上了山。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山脚,焦棠付了钱下车,从山底沿着石板路步行往上走。

山不算陡,两旁的松柏被太阳晒得墨绿发亮,针叶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树影密密匝匝地铺在石板路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空气里有松脂被烤热了的香气,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安安静静的。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965/5425096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