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考结束
高考的前一天傍晚,临江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猛,从傍晚五点多一直泼到七点,把整个校园浇透了才肯收手。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泛一层银白的光。
空气里全是泥和草叶的味道,凉丝丝的,把连日来的闷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焦棠站在宿舍阳台上吹风。
三楼的高度看下去,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路灯从树冠中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斑驳驳的光影。
她穿着校服短袖,胳膊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头发撩起来又放下去,反反复复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那团压了半个月的石头,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一点。
室友们在屋里收拾明天要用的文具,有人念叨着忘买涂卡笔了,有人慌慌张张地翻准考证。
焦棠转身回到桌前,把透明的笔袋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两支、橡皮、尺子、圆规。
铅笔的笔芯她昨晚就已经削好了,又用细砂纸把尖端磨成了最趁手的斜度。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躺着林笑笑的微信:“棠棠!!!明天必胜!!!我男神保佑你!!!”
后面附了一张宋绪的剧照表情包,上面p了四个金字:金榜题名。
焦棠嘴角动了动,打字回了一个“嗯”。
又一条进来:“考完请你吃大餐!我都安排好了!”
焦棠回了个“好”,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然后上床躺下。
上铺的木板凉凉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
她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妈妈端了一碗莲子汤站在她房间门口。
“小棠,别熬夜做题了,喝碗汤安神。”
妈妈把碗搁在桌上,然后在她床边坐下来,拿蒲扇给她扇风。
“妈妈不求你考那些名校,”妈妈笑着说,“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健康顺遂。”
焦棠当时躺在床上侧过半张脸说“妈你扇得我后脖颈都凉了”,妈妈就故意把扇子往她脸上怼了两下,母女俩笑成了一团。
焦棠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耳朵里只剩下宿舍里其他人翻书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夜风穿过树叶时低低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焦棠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排了长队。
今天的早饭比平时丰盛,窗口多加了鸡蛋和肉包子,学校食堂大妈隔着玻璃冲每个学生喊“多吃点多吃点,脑子耗油”。
焦棠端了一碗白粥两个包子吃完,七点十分到了教学楼前的广场。
高三年级的十四个班已经按照考场顺序列好了队,红色的条幅从教学楼三楼垂下来:“十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
班主任王老师穿着件红衬衫站在队首。
看见焦棠走过来,她几步迎上去,伸手整了整焦棠的校服领子,又拍了拍她肩膀,嘴巴动了动,最后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焦棠朝她弯了一下嘴角。
很浅的弧度,但王老师看见了,眼圈忽然就有点泛红。
八点整进场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入。
焦棠的考场在教学楼三层靠东的教室,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袋摆在右上角,准考证身份证对齐放好。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光斑。
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两秒,然后把手覆在上面。
掌心被晒得温温的。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铃声再次响起,监考老师开始拆封试卷袋。
第一天上午的语文焦棠写得顺极了。
现代文阅读是篇关于老手艺人的散文,她看了一遍就抓住了脉络,答题卡上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八岁的自己》,她提笔就写,把那个夏天失去母亲、擦干眼泪走进考场的十八岁女生一笔一笔地写出来,写的时候眼眶发热,但手稳得很,字迹端端正正,最后的句号画得又圆又重。
下午的数学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
填空选择做完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大题一题一题往下推,每一道都顺得像顺着河道走的船。
最后一道压轴题她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换了种更简洁的参数代换,得出结果时监考老师正好报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把答题卡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答案都填涂无误,然后把笔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铃响。
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天边烧成一片灿烂的金红色。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提前交卷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抱着书包蹲在地上发呆。
焦棠穿过人群往食堂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林笑笑在电话那头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棠棠!数学难不难?我觉得前面的填空最后两道好难啊——”
“还好,”焦棠说,“正常难度。”
“正常难度?!”
林笑笑发出一声哀嚎,“对你来说是正常难度,对我来说是地狱难度!算了算了不想了,明天早上历史我要稳住!”
第二天上午考历史和物理,下午英语,第三天考剩下的四科,最后一场是生物。
三天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过得飞快。
焦棠考完每一科出来都没有跟任何人讨论题目,她一个人去食堂吃完饭回宿舍,洗把脸就坐到桌前翻下一科的复习资料。
脸上始终是那副平静冷淡的表情,被室友看见了感慨一声“焦棠心态真好”,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躺下来之后要盯着天花板看很久才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同一个念头——考完就好了,考完就可以跟妈妈交差了。
最后一科生物的终场铃声在第三天下午六点整准时响起。
监考老师站起来说“请全体考生停笔”,焦棠把笔帽扣好,把答题卡和试卷按顺序理齐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复习资料从三楼窗户扔下去,纸页飞了满天。
焦棠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伸出手推开窗户,六月的晚风一下子灌进来,扑了她满脸。
温热的,带着楼下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道。
她把手搭在窗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狂奔了,校服脱下来拿在手里甩成一团模糊的白色。
她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这次持续了很久。
青葱岁月结束了,从今往后,是成年人的世界了。
焦棠走回宿舍的时候,宿舍楼底下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来接人的家长把行李箱和编织袋堆了一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跟宿舍阿姨打听怎么搬东西。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汗味和花露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嚷嚷声从门口一直灌到走廊尽头。
焦棠站在楼梯口停了一步。
大厅里到处是家长——
一个妈妈蹲在地上给女儿捆被褥,嘴里念叨着“这个背回去我给你拆了重絮”。
一个爸爸扛着两个蛇皮袋走得虎虎生风,后面儿子追着喊“爸你拿错了那个是我的英语词典”。
还有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分一个西瓜,妈妈拿塑料勺喂了女儿一嘴,女儿红着脸说“妈我都多大了”。
焦棠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
她宿舍里其他人已经被接走了,三个床铺都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留下她那张还摊着没收完的书。
她把被子叠好塞进袋子里,把三年的教材分门别类捆成两摞,练习册和卷子装了满满三个大纸箱。
东西比她想象的多,一个人搬了三趟才全部堆到楼下大厅的角落里。
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她刚把纸箱放下直起腰,身后就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
“小棠!”
焦棠回头,看见林笑笑的妈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林妈妈个子不高,圆脸,和林笑笑长着一张模子刻出来的笑脸,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碎花裙子,手上拎着两袋水果。
林笑笑站在她后面,冲焦棠使劲挥手,嘴型夸张地比划着“我来帮你了”。
“叔叔阿姨,你们来了。”焦棠有些意外地朝她们走过去。
林妈妈上前一步,拉起焦棠的手拍了拍,语气热络得跟待自己闺女一样:“笑笑说你东西多一个人搬不完,我们早就来了,在楼下等了半天,别着急,你叔叔开车来的,后备箱大着呢,装得下。”
她说着朝不远处努了努嘴,林爸爸正站在那辆银灰色SUV旁边朝这边笑,手里已经拎了两袋子书往车上放了。
焦棠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
她别了一下脸才转过头来:“阿姨,太麻烦你们了,我东西挺多的——”
“麻烦什么麻烦,”林妈妈把她手一握就往车那边带,“你跟笑笑从小一起长大,跟我们家半个闺女似的,快把东西搬上来,老城区那边车不好开,我们趁天还没黑抓紧给你送回去。”
林笑笑凑过来挽住焦棠另一只胳膊,冲她眨了下眼:“看吧,我说了有我呢,你别推了,就让我们送一趟嘛。”
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全搬上了车。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排座上还摞了两箱书。
林爸爸开车驶出校门的时候,焦棠从后视镜里看着临江一中的大门一点一点变小——灰白色的门柱,上面挂着的红色条幅,门卫大爷像往常一样提着水壶站在门口浇花。
她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拐上主干道,那扇门消失在了梧桐树的枝叶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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