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让你小子嘴硬!
转眼过了三天。
这天上午,徐水生带着两麻袋新收上来的干木耳和榛子,搭着村里老汉的车到了县城农贸市场。
他将山货卸在东街何小莲的摊位后面,刚刚码放整齐,便发现昨天拿过来的那盒彩色塑料发夹已经卖掉大半。
徐水生准备绕去农贸市场后街的杂货批发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包装袋,再买两捆回来。
刚拐进通往后街的窄巷子,前方堆放破竹筐的拐角便传来一阵闷响,里面还夹杂着粗重喘息和叫骂。
“让你小子嘴硬!今天不把这四百块钱的窟窿认下来,老子就卸了你两条腿!”
徐水生脚步一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巷口水泥台阶下方,四个穿皮夹克和运动服的汉子围成半圈,将一个穿灰布外衣的年轻人堵在墙角。
年轻人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后脑勺,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鼻子下面挂着两道血印,身上的灰布衣服更是沾满灰土和鞋印。
站在最前面的寸头汉子满脸横肉,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右脚,照着年轻人的肋骨又是一脚。
年轻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墙根里缩了缩,护着脑袋的胳膊却始终没有松开。
寸头汉子弯下腰,一把揪住年轻人的头发向后扯,逼他仰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
“邵东来,我最后跟你说一遍!码头那三箱烟是你自己接的货,现在下家抽出发霉烟叶,闹着要退钱,这笔账全归你一个人认。你要是敢去派出所乱咬半个字,我让你老娘和你在镇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地上蜷缩的年轻人正是邵东来。
他被扯得脖子青筋暴起,嘴唇不停哆嗦,疼得直抽冷气,连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站在寸头旁边的黄毛青年见他依旧不肯点头,彻底失去耐心,先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随后退开半步,抬起右脚,对准邵东来的太阳穴狠狠踹了下去。
这一脚真要落下去,人当场就得废掉半条命。
“住手!”
徐水生大步上前,一把拨开挡在外面的汉子,直接挤进包围圈。
黄毛被这一嗓子惊得动作一滞,抬起的脚来不及收住,擦着邵东来的肩膀踢在后面的砖墙上,震得自己脚腕一阵生疼。
徐水生一步跨到邵东来面前,高大的身躯横着一挡,将蜷缩在地上的人护在身后。
他扫过面前四个打手,半点没有退让。
“大白天的,这么多人围着打一个,是真觉得外面的街上没人看见?”
黄毛揉着脚脖子跳脚骂娘,撸起袖子就想朝徐水生扑过来。
“哪里钻出来的土老帽,敢管老子的闲事?连你一起削!”
他的拳头刚举起来,最前面的寸头汉子忽然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寸头上下打量徐水生两眼,看清他身上那件挺括的深蓝色牛仔夹克,以及那张轮廓硬朗的脸,神情立刻变了。
前几天郑世坤团伙被连锅端掉的事情,早就传遍了青水县城的大街小巷。
道上混的人都听说过,靠山屯有个年轻后生,不仅拦下准备动刀的马国强,将人送去报案,还亲手将郑世坤藏私货的仓库底子摸了个干干净净。
前天中午,更有人亲眼看见派出所的赵副所长带着三名办案民警,在前街老张头的小饭馆请他喝酒,一口一个兄弟,叫得十分热乎。
寸头身后的瘦高个也认出了徐水生,赶紧凑到他耳边,飞快嘀咕了两句。
几个人原本凶神恶煞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他们虽然摸不准这个叫徐水生的农村青年,跟派出所究竟有多深的交情,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顶缸的邵东来,当街和派出所挂了号的人动手,纯粹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寸头收回手,干咳一声,强撑着场面解释。
“这位朋友,我们没别的意思。这小子欠了我们的货款不还,我们只是过来找他要账,你别误会。”
徐水生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跟他扯,直接抬起右手,指向十几米外的巷子口。
“要债去派出所说。今天谁再往他身上踹一下,我就让外面所有看见的人,一起去所里替你们作证。”
随着刚才那一声大喝,巷口外面的农贸市场过道上,已经聚过来七八个买菜的市民和附近摆摊的小贩,正伸长脖子朝里面指指点点。
寸头看看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又看看寸步不让的徐水生,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实在挂不住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弯腰指着地上的邵东来,恶狠狠放下一句。
“邵东来,刚才的话你自己掂量清楚,咱们走着瞧!”
寸头说完一挥手,带着黄毛等三个人,贴着巷子另一边的墙根匆匆离开。
巷口看热闹的摊贩见没打起来,议论几句,也慢慢散了。
邵东来撑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龇牙咧嘴地挪动身体,一点点靠着后面的砖墙坐起来。
刚才挨了好几记闷脚,他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嘴角破皮的地方也渗着血。
可迎上徐水生看下来的目光,邵东来依旧梗着脖子,用袖子胡乱抹去鼻血,大声替自己辩解。
“我没干亏心事!是他们拿假货骗我,我接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里面的烟是假的!”
他将嗓门提得很高,仿佛声音够大,就能将自己干过的事情撇得一干二净。
徐水生没有开口安慰,更没有顺着他的话去骂刚才那几个打手。
他走到墙根前慢慢蹲下,平视着邵东来那双慌乱却又强装硬气的眼睛。
“一条烟,你挣多少钱?”
邵东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救下自己以后,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支支吾吾地挪开目光,含糊地报出一个数字。
“也就……七八块钱。”
一九九七年,正规烟草专卖柜台批出来的高档烟,一条能赚一块五到两块钱,就已经算是顶天。
徐水生抬起手,掰开了给他算这笔账。
“发霉的烟叶加上印出来的假盒子,一条成本顶天不到五块。他们转手三十五块钱批给你,光在你一个人身上,一条就净赚三十块。你跑断腿,往茶馆和小卖部散货,一条才落七八块。”
“货散出去以后,你拿的是最薄的那层小钱,可现在烟被人抽出了毛病,底下买家认识你的上家吗?不认识,他们只会堵你的门,找你退钱。至于给你供货的那些人,刚才你也看见了,货出了事,他们第一个找你赔这四百块钱的窟窿。等事情再闹大一点,烟草专卖局和派出所顺着线查过来,所有账都得算到你一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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