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放?
徐水生解开牛仔夹克最下面那颗铜扣,掀起一角衣摆,递到高个青年强子手边。
“同款,二十八块一件。你们自己摸摸丹宁布的厚实度,再看看里面的双排锁边和走线,觉得合适,可以直接套在身上试。”
强子见徐水生说话实在,他反而放下了戒备,伸手捏了捏夹克衣角。
布料硬挺,里面的线脚又细又密,连半根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出来。
跟在旁边的微胖青年也来了兴趣,从铁架上取下一件大号夹克,直接往身上套。
“强子,百货大楼一楼挂着件差不多的,标价四十五呢。这件穿着真不赖!”
有个路过的大姐停下摸了摸针织套装,嫌颜色太素,又放回原处走了。
徐水生只是客气地点了下头,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这种不强买强卖的做派,反倒让路过胡同口的年轻男女陆续停下了脚步。
不到一刻钟,原本冷清的边角摊位前便围了七八个人,强子和微胖青年更是已经掏出钱,准备把看中的夹克买下来。
就在徐水生摊位右侧两步远的地方,还摆着一个专卖中老年衣服的摊子。
今天下午,独眼老三打听到徐水生没赶上回青水县的班车,反而拎着两个编织袋来了南城夜市,还正经交了管理费,立刻回去报了信。
贺永利特意把原先看摊的小弟打发走,换了件不起眼的旧夹克,亲自搬来竹椅坐在这里。
他原本盘算着,一个从底下县城来的泥腿子,跑到人生地不熟的省城夜市摆摊,肯定会赔得底朝天。
前一个钟头,徐水生始终没开张,贺永利便翘着二郎腿坐在竹椅上喝浓茶,脸上全是等着看好戏的讥笑。
可现在眼看几个年轻厂工围在徐水生摊前,十块二十块的钞票都掏了出来,他脸上的笑意顿时一点点挂不住了。
贺永利把茶缸重重顿在脚边的木箱上,黑着脸从竹椅里站了起来。
他假装活动腿脚,往旁边迈了一步,右脚脚尖却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踹在简易铁衣架的底座横杆上。
哐当一声。
铁衣架本就轻飘,挨了这一脚,顿时带着上面挂着的十几件衣服,摇摇晃晃地朝胡同口一侧的积水坑倒去。
正在挑发卡的年轻姑娘吓得叫了一声,急忙往后跳开。
徐水生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抄住倾斜的主杆,右手顺势往下一捞,赶在衣角沾到泥水前,稳稳将整个架子提了回来。
徐水生没有开口骂人,也没冲过去理论,只把那张脸记了下来,便收回视线,继续扶正滑歪的塑料衣撑。
“没事,你们接着挑。”
贺永利站在原地,双手仍背在身后,就等这个外乡小子跳起来跟自己争吵,好让他借题发挥。
结果徐水生扶稳衣架以后,连个正眼都懒得多给他。
贺永利胸口顿时堵起一团邪火,他在南城后街横行了这么多年,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敬着?
今天一个外乡来的毛头小子,居然敢接连无视他。
贺永利咽不下这口气,干脆转过身,对着胡同口几个相熟的摊主扯开嗓门。
“你们都过来瞅瞅,这挂的都是些什么花花绿绿的破布?正经人家的姑娘,谁穿这种背带裙出门?也就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才敢往身上套!”
这一嗓子骂得难听,不但踩了徐水生的货,还把想买衣服的人一并捎带进去。
周围几个卖搪瓷盆卖劣质腈纶袜的摊主,平时仓库和三轮车都要仰仗贺永利的鼻息过活,一看贺爷亲自下场找茬,这些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纷纷帮着起哄。
对面卖搪瓷盆的胖女人双手叉腰,冲徐水生的背影直撇嘴。
“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真以为咱们省城的钱那么好挣?”
斜角卖袜子的光头汉子把腿架在货箱上,扯着嗓子怪笑。
“拿几件破牛仔褂子就想发财?我看他今天别说卖衣服,怕是连身上的底裤都得赔个精光!”
几个依附贺永利的摊主一唱一和,笑得前仰后合,刺耳的哄笑声又引来了不少路人。
正在试背带裙的年轻姑娘脸皮薄,听见贺永利骂穿这种裙子的是不正经女人,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将裙子放回去,拉了拉强子的袖子。
“强子,要不咱们走吧,这里的人说话太难听了……”
强子和微胖青年脸色也不好看,犹豫片刻,将已经掏出来的钱重新塞回了口袋。
徐水生眼看三个主顾被吓退,依然没有回头和那群起哄的摊主对骂,只拿起年轻姑娘放下的背带裙,重新挂回衣撑,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
可徐水生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落在贺永利眼里,比指着鼻子骂他娘还让他难受。
周围这么多摊主都在看着,他堂堂贺爷亲自出马,又是踹架子,又是指桑骂槐,结果徐水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放?
贺永利越想越窝火,见徐水生背对着自己整理铁架,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伸出枯瘦的大手,一把抓住刚刚挂好的深藏青色灯芯绒背带裙。
贺永利将那条崭新的背带裙狠狠摔在满是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随后抬起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右脚,对准裙摆正中央,重重碾了下去。
两个浅灰色的脏脚印,结结实实印在了深藏青色的灯芯绒布料上。
原本还在整理夹克袖口的徐水生,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刚才踹衣架没能弄脏货,嘴上再怎么乱叫,他都可以当成听见了狗吠。
可动手毁他的货,断他的财路,不行。
徐水生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脏的背带裙。
他向前迈出一步,趁贺永利的右脚还没有完全收回,手直接探了出去,扣住对方的手腕。
“三十五块,原价赔。”
贺永利手腕吃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了笑话。
他没有急着挣脱,反而转过头,冲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摊主放声大笑。
“你们听见没有?这小杂种跑到我的地盘上摆摊,居然还敢让我赔钱?”
贺永利脸色变得狰狞,照着徐水生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我赔你娘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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