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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什么都还来得及


罗景昌看了一眼拍在柜台上的钞票,却没有急着伸手去拿。

“水生老弟,你刚才帮省歌舞团配了六十套大货,转头到我这里,怎么还只是一打一打地拿?不准备多备一点?”

徐水生摇了摇头,走到西侧挂衣架旁,取下一件水洗深蓝色牛仔夹克,又将旁边成套的纯色针织衣裤拿过来,在手里比画了一下。

“除了昨天那批涤卡和棉袄,这趟加配的主货,我改拿这种牛仔夹克和针织套装。”

他将两件衣服铺在柜台上,手指落在领口和肩线上。

“这两种衣服不挑人,无论县城厂里的年轻工人,还是乡下刚攒下点钱的年轻后生,都能穿得出去。另外,墙边那几条深色灯芯绒背带裙,也给我搭四条。”

罗景昌凑过来瞧了瞧,多少有些拿不准。

“背带裙?你们县里的姑娘能认这种款?”

“大红大绿的,她们不一定敢往身上穿。这种深藏青和暗酒红的颜色就不一样了,里面随便搭一件白衬衫或者旧毛衣都能穿,既显瘦又挡风,镇上中学的年轻女老师和厂里的女工肯定会认。”

他选出来的每一种颜色,都避开了最容易压仓的扎眼亮色。

他重新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刷刷写了一份新价格。

“行,冲老弟你这份稳当劲,老哥今天再给你让一步。牛仔夹克和针织套装,我直接按照整包五十件的一级批发底价给你算。只要第一批拿回去能卖动,无论你是托班车司机带信,还是打传呼过来,我都优先给你调同款补货,绝不让你断档!”

徐水生低头看了看单子上的数字,每件衣服又往下抹了五毛到八毛不等。

“多谢罗大哥。”

徐水生没有假意推辞,痛快地付清钞票,又跟罗景昌一起,将挑出来的夹克,针织套装,背带裙和那包配饰,分装进两个加厚的黑色大编织袋。

等一切收拾停当,徐水生背起一个大编织袋,手里再提一个,迈出南城服装批发市场大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可徐水生站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伸手按了按肩头沉甸甸的货包,胸口却有一股热腾腾的劲头不断往上翻。

上一世,他让冯雪梅和徐家耀耍得团团转,等好不容易熬出头,想来城里摸爬滚打时,满大街早已挤满了精明的生意人,别说挣钱,连口热汤都混不上。

这一世不同。

什么都还来得及。

徐水生紧了紧肩头的麻绳,迎着呼呼吹来的冷风,咧开嘴低低笑了一声。

笑过以后,他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钟楼。

因为下午重新核对尺码,又花了不少时间打包配货,今天回青水县的最后一趟长途客车,早就已经开走了。

换成别人,这时候多半会提着大包小包,重新回到汽车站附近那家五块钱一晚的大通铺,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等第二天天亮再去赶车。

徐水生站在路灯下,只考虑了不到十秒,便转过脚尖。

他没有往小旅馆的方向走,而是扛着两个大编织袋,沿着人行道,朝南城市场西侧的百货夜市街走去。

既然注定还要在江州市多住一夜,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发霉的床板上,不如直接去省城夜市试试,看自己挑出的这批货,究竟能不能卖得动。

南城夜市刚开张不久,整条街两边已经支起密密麻麻的铁管架和地摊。

那些人流最旺的中心摊位,早已被常年在这里做生意的省城小贩占满。

徐水生提着货包来到街头值班管理处,交了两块钱临时卫生管理费,领到一块手写木牌。

管理员随手一指,将他安排到了整条夜市最南边的角落。

旁边紧挨着一条背光的胡同,左边摊位卖的是老式宽腿中老年涤纶裤,右边则摆着一堆缺了角的搪瓷盆。

平时只有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会偶尔拐进来翻一翻。

徐水生没有挑剔,编织袋打开以后,他没有像隔壁卖涤纶裤的老头那样,把衣服胡乱堆成一座小山。

徐水生从罗景昌那里借来十几个塑料衣撑,将深蓝色牛仔夹克,纯色针织套装和四条灯芯绒背带裙一件件撑开,按照颜色由浅到深的顺序,整整齐齐挂上铁横杆。

等摊位收拾利索,夜市上的人流也渐渐多了起来。

可徐水生这个摊位的位置实在太偏,头顶又只有胡同口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微光。

路人偶尔会被铁架上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吸引,多往这边看上两眼。

可等他们发现旁边全是老头裤和旧搪瓷盆,往往连脚步都懒得停,转头便走了过去。

守了小半个钟头,连个上前摸摸布料的人都没有。

隔壁卖宽腿涤纶裤的干瘦老头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看了看徐水生衣架上的牛仔夹克,好心提醒了一句。

“小伙子,头一回来夜市摆摊吧?咱们这个胡同口,平时都是退休老街坊过来遛弯。你挂这些年轻人穿的时兴衣服,就算守到半夜也开不了张,白瞎了那两块钱摊位费。”

徐水生听完,并没有丧气。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中号的水洗深蓝牛仔夹克,将身上的旧粗布褂子脱下来,叠好塞进帆布包,反手把新夹克穿到身上。

他本就个子高,肩膀宽,腰身也利落。

这件翻领剪裁干净的牛仔夹克一穿上,铜扣往上一系,硬挺的丹宁布顺着肩线撑开,顿时将整个人衬得精神挺拔。

隔壁揣着手的干瘦老头看得眼睛发直,吧唧了两下嘴,愣是没认出这就是刚才那个穿旧布褂子的乡下小伙。

徐水生没有坐回去,他只将两边袖口往上挽了一道,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大大方方站在衣架前半步的位置,自己给自己当起了最直观的活招牌。

不到两分钟,三个刚从附近纺织厂下夜班的年轻男女,说说笑笑来到胡同口。

走在中间的微胖青年原本准备直接拐进胡同回家,余光扫到路灯下的徐水生,已经迈出去的脚忽然收了回来。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指向徐水生身上的夹克。

“强子,你看那人穿的牛仔褂子,版型真精神!”

那个叫强子的高个青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又瞧了瞧徐水生身后挂着的同款新衣,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跟在两人身边的年轻姑娘,则被硬纸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碎花丝巾和发卡勾住了目光。

她拉着两个男伴的袖子,磨磨蹭蹭凑到摊位前。

高个青年上下打量徐水生身上的牛仔夹克几眼,有些拿不准地开口。

“老板,你身上这件,跟架子上挂的是同款吧?怎么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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