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北方人又不是傻子!
八字胡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
“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这种深褐色,是今年北方最流行的款,耐脏又百搭,沈阳长春来的大客商都抢着拿!”
徐水生没有再去碰那袋衣服,只将手指落在摊开的库存账本第三页上。
“既然这么好卖,为什么库存里全是它?”
八字胡老板顺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呼吸顿时卡住。
其他颜色早已陆续出空,唯独这批深褐色粗毛线衫,从前年冬天压到现在,一件都没有卖出去。
旁边两个正在选货的外地采购商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刘,你这批压箱底的陈年老货还没卖出去呢?上回你想塞给我,也是拿这套说辞吹的!”
“北方人又不是傻子!谁愿意买这种松松垮垮的袖口,回去往里灌冷风?”
八字胡老板被同行当面揭了老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悻悻收回手,用脚将装毛衣的大塑料袋踢回柜台最里面,再不敢随便往唐蕙宁面前塞货。
徐水生也没继续跟他计较,转过身,选货的动作越来越快。
省歌舞团去巡演的,不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徐水生对照着唐蕙宁给出的随团人员名单,将这批衣服拆开重新搭配。
年轻的舞台演员,适合浅米色,砖红色这些显气色,又不至于太扎眼的颜色。
随团乐队老师和中年后勤职工,每天都要搬乐器搭舞台,衣服既得耐磨,又不能影响手脚活动,便统一搭配成沉稳耐脏的深青色和炭灰色。
唐蕙宁原本请徐水生过来,只是想让他帮忙看看面料真假,再检查一下走线和做工,免得重蹈昨天洪万福那批假羊绒的覆辙。
没想到徐水生一上手,连北方的干冷天气、团里不同职工的年龄和工作区别、男女尺码配比,甚至衣服买回去穿不完的压货风险,全都考虑了进去。
唐蕙宁站在柜台旁,望着一摞摞分门别类码好的衣服,手里的公文夹不知不觉垂了下来,只剩下不停点头。
许晴岚更是看得两眼发亮。
她指着刚才被徐水生剔出来的几件花哨毛衣,小声问道:“徐师傅,这几件摸着也挺厚的,你怎么一眼就知道不合适?”
徐水生正在核对最后五件大码男裤的裤长,头也没抬。
“衣服不是挂在仓库里看的,是穿在人身上的。这几件毛衣的领口太窄,演员化完妆以后往头上套,一下就能把脸上的油彩蹭花。袖笼也做得太紧,拉二胡,吹唢呐的人穿上以后,胳膊都抬不起来。”
唐蕙宁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徐水生年轻出身县城而产生的轻视,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实打实的服气。
徐水生又领着她们去了旁边两家铺面,照着刚才的办法,将缺少的尺码和内搭一件件补足。
早上八点进入市场,还不到半天工夫,让唐蕙宁跑断腿都没有头绪的演出冬装,已经整整齐齐配成六十套,全部打包码放在一楼通道口。
唐蕙宁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器,对照三家档口开出的批发单据,噼里啪啦按了起来。
等大概核算完总价,她握着计算器的手慢慢停住。
徐水生不仅替她避开了那些根本穿不出去的滞销款和断码尾货,还将三家店的整拿价格压了下来,把真正需要的六十套衣服,牢牢控制在团里批准的预算之内。
唐蕙宁收起计算器,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当场拉开皮包,数出八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又将一张回青水县的车票钱放在上面,一起递给徐水生。
付完钱,她没有急着离开,又从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拿出一张印制考究的硬纸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以后歌舞团需要冬装便装和各种配饰,我都会提前通知你送样。只要货没问题,这条线就能一直做下去。”
唐蕙宁当着附近几家档口老板的面,将话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通道口那些帮忙打包的货商听见这句话,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先因为徐水生穿解放鞋背旧帆布包而生出的那点轻视,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那个八字胡老板更是站在楼梯口,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能影响省歌舞团今后几年的采购,他哪怕当场抽自己两个耳光,也绝不会拿那袋压了两年的深褐色毛衣出来糊弄人。
罗景昌放下手里的麻绳,也忍不住重新打量了徐水生一遍。
昨天在洪万福档口门前,他帮徐水生出头,只是觉得这个乡下年轻人懂面料、敢说实话,是个可以结交的实在人。
直到今天跟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徐水生。
徐水生真正厉害的,根本不是用一根火柴揭穿假羊绒那么简单。
而是他能够完全站在买货人的角度,从一大堆鱼龙混杂的衣服里,迅速找出真正合适的款式,再搭配成能穿能用不容易压仓的完整组合。
徐水生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跟昨天那张便签一样,仔细收进贴身衣兜。
“拿钱办事,以后有合适的货,我先拿样品给你看。”
唐蕙宁原本以为,自己当众许下这么大一份长期生意,徐水生怎么也得顺着话头,说上几句感激涕零的客套话。
没想到他收起名片以后,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态度。
唐蕙宁愣了一下,心里反而对他更加认可,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许晴岚将开好的单据全部收进公文夹,笑嘻嘻地冲唐蕙宁眨了眨眼。
“唐经理这次总算找对人了,咱们回去也能跟团长交差了!”
雇来的三轮车夫将歌舞团的六十套冬装拉走以后,周围几个档口老板立刻围了上来。
有人递烟,有人掏名片,都想趁机跟徐水生套套近乎。
徐水生没有站在通道里借着省歌舞团的名头吹嘘,只客气地挡开递来的香烟,转身跟罗景昌回到一楼档口。
现在兜里多出唐蕙宁刚结算的八十多块劳务费,本金一下宽裕了将近一倍。
徐水生走进罗景昌的铺面,将帆布包放到柜台上,直接掏出刚到手的钞票,拍在桌面。
“罗大哥,昨天拿的那几款涤卡夹克,圆领针织衫和暗花棉袄,按照我刚才配的尺码比例,每样再给我加一打,凑成一批完整的试销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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