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个乡下泥腿子!
徐水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背,脸色冷了下来。
“衣服有问题,才这么怕人看清楚?”
洪万福心里猛地一紧。
这批货是他托关系从南边小作坊低价弄回来的化纤混纺,上头连合格证都是自己找印刷厂偷印的。
平时卖给那些不懂行的乡镇二道贩子,从来没人看出来过,哪曾想今天被一个穿解放鞋的乡下小子一眼盯上了袖口。
洪万福肥肉横生的脸皮涨成猪肝色,干脆先发制人,伸手指着徐水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放屁!我看你是后街哪个同行派来专门搅黄我生意的吧!”
他喘着粗气,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拔高了嗓门。
“大家伙儿都给评评理!这小子刚进门的时候,摸着我那件呢子外套问拿十件多少钱,我嫌他拿得少没搭理他,他就怀恨在心,趁着省歌舞团的领导签合同,故意跑过来往我货上泼脏水!”
平时跟洪万福走得近的几个邻铺老板,见状也立马跟着起哄。
左边那个嗑瓜子的女老板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双手抱胸。
“就是!毛都没见过几次,还敢跑到南城市场教人验羊绒?”
对面卖晴纶裤的干瘦男人也跟着扯嗓子笑。
“我看这年轻人是想出名想疯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打扮,人家洪老板一单生意够你在山里刨三年土了!”
许晴岚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扯着身上的米白色大衣下摆,转头看向自家科长。
唐蕙宁原本已经把钢笔尖落在了采购合同上,听见这番争执,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在省歌舞团后勤科干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三教九流的供货商。
刚才洪万福拍开这年轻人手的时候,反应实在太大了,大得有些不正常。
而且这年轻人挨了一巴掌,面对周围好几号人的指责嘲笑,站在那儿连脚步都没挪一下,神色平静得根本不像是个心虚闹事的人。
唐蕙宁把钢笔帽重新扣上,夹回公文夹里,抬头看向徐水生。
“这位小同志,你刚才为什么说这件衣服有问题?”
洪万福一见唐蕙宁收了笔,急得额头直冒汗,连忙插话。
“唐科长,您千万别听他胡咧咧!他就是个买不起货心里头酸的乡巴佬……”
“洪老板,你先别急着替人回答。”
唐蕙宁抬手止住洪万福的话头,继续看着徐水生。
“小同志,你只管说。要是真有问题,我不仅得谢谢你,还得按市场规矩奖励你;要是你随口乱说,耽误了我们团里的采购,这事也没那么容易算了。”
徐水生迎着她的视线,指了指许晴岚身上那件米白色外套。
“我不用拿嘴争,这件衣服到底是不是纯羊绒,当场试一试就清楚。直接拿双手夹住衣摆反复用力揉搓一分钟,看看会不会起静电,发硬结球,往下掉短毛屑。”
“真正的纯羊绒和掺了大半化纤的混纺料子,这三样试下来,反应绝不会一样。”
话音落下,通道里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商贩全闭上了嘴。
在南城服装市场摸爬滚打的人,多多少少都懂点看面料的土法子。
一个连羊绒都没见过的乡下人,能随口说出这么老练的验货路数?
唐蕙宁听完,心里头的疑虑一下子重了七八分,当即转过身看向洪万福。
“洪老板,既然这位小同志给出了最直接的查验办法,咱们六十件衣服不是小数目,不如现在就从内衬剪半根线头烧一下。只要烧出来是灰烬,我马上签字付全款。”
洪万福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烧?
“不行!绝对不行!”
洪万福一口回绝,伸手一把将许晴岚刚脱下来的样衣抢回怀里。
“我的货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拿火烧?这一件大衣进价就好几百块,剪了线头烧坏了,你们谁赔得起?不卖了,我不做这单生意还不行吗!”
一直站在斜对面档口门口看热闹的中年货商罗景昌,把手里盘着的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冷不丁开了口。
“老洪,内衬脚边上一根线头能值几个钱?你刚才不是赌咒发誓说是北方大厂的正规货吗?真货还怕人验?”
洪万福猛地转过头,两只眼恶狠狠地瞪向罗景昌。
罗景昌在南城市场做了十几年老实买卖,专做中老年棉服批发。
过去他就一直看不惯洪万福这种拿劣质化纤充当高档羊绒、坑蒙外地采购员的缺德勾当,只是洪万福的表舅在市场管理处当副科长,平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才一直忍着没当众撕破脸。
今天眼看着省歌舞团这么大一笔公家采购款要掉进火坑里,又有个胆大懂行的年轻人先站出来捅破了窗户纸,罗景昌终于忍不住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罗景昌迎着洪万福吃人般的视线,半点没怵,继续补了一刀。
“咱们做批发的,客户要求剪个内衬线头试火,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你捂得跟命根子似的,莫非里头真掺了见不得人的化纤?”
唐蕙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公文夹。
洪万福看着唐蕙宁合上合同的动作,知道这笔稳赚几千块的大单子彻底黄了。
单子黄了不说,今天这事传出去,他在南城市场还怎么混?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洪万福彻底撕下了刚才那副和气生财的伪装,把怀里的样衣往红漆办公桌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水生面前,伸出手就去推搡徐水生的胸口。
“滚出去!你个乡下泥腿子!再敢在这儿坏老子的生意,我让你今天竖着进来横着走不出这个市场!”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蹲在档口里头打包货物的两名年轻伙计立马跳了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直接堵住了档口通往走廊的出口,左边那个黄毛伙计更是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根半米长的硬木短棍,在手里狠狠敲了两下。
周围看热闹的采购员吓了一跳,呼啦一下散开老远,没人敢往棍子底下凑。
唐蕙宁脸色铁青,往前走了一步厉声质问。
“洪老板,光天化日之下,你卖假货被揭穿了,还准备当着我们采购方的面动手打人不成?”
洪万福这会儿已经红了眼,脖子一梗,指着徐水生冲唐蕙宁嚷嚷。
“唐科长,我敬您是省团的领导,不跟您计较!但今天是我跟这个上门闹事的小子算私人恩怨,跟你们买衣服没关系,你们少管闲事!”
骂完这一句,洪万福懒得再废话,往前猛跨一步,直接抓向徐水生的粗布衣领,打算先把这小子拽进档口里头狠狠教训一顿。
站在旁边的许晴岚吓得惊呼出声。
徐水生站在原地,等洪万福的手掌快要碰到自己领口的瞬间,左脚往侧后方撤了半步,上身微微一偏,让开了这一抓。
洪万福抓了个空,肥硕的身子因为用力过猛往前一倾。
徐水生右手顺势探出,一把扣住洪万福肥腻的手腕,顺着他往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带。
“哎哟!”
洪万福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整条右胳膊被拧到了后背上。
两百来斤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砰的一声闷响,上半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档口中间的铁制挂衣架上。
衣架晃荡作响,洪万福脸蹭得火辣辣地疼,手腕关节处传来的剧痛更是让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张着大嘴直吸冷气。
刚才那股子要把人横着抬出去的嚣张劲儿,只在一个照面间,就全变成了杀猪般的惊怒嚎叫。
“反了!反了!大黄,二愣子,你们俩死人啊!还不快给我拿棍子削他!”
堵在门口的两个年轻伙计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左边那个黄毛伙计骂了一句脏话,双手握紧手里的硬木短棍,高高扬起就要往徐水生后脑勺上招呼。
徐水生左手稳稳按着洪万福的后脖颈,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转过头,扫了那两个冲过来的伙计一眼。
“谁先动手,谁就一起等市场管理处和公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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