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财两空”
自行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身时不时跟着上下颠簸。
沈长庚坐在前面,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这土路实在太颠了,一路晃下来,你屁股受得了吗?实在不行咱们就停下来,下来歇上片刻再走。”
姜梧攸坐在后座,一只手牢牢扶着车的侧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身子跟着路面的起伏轻微晃动。
“我还能接受,不用休息。”
“咱们抓紧回城,趁下午邮局关门之前去看看还有没有影雕套印的邮票,另外帮你订了首都的报纸,明天我们俩就上班了,怕是没有时间。”
沈长庚嘴上应了一声“行。”
脚上却悄悄收了力道,把车速放慢下来。
目光仔细扫过前方路面,遇到坑洞、凸起的石块,便小心转动车把绕开,格外小心地避让,车轮碾过平整些的土面,尽量让后座的媳妇少受点罪。
“刚才临走的时候,我趁崔婶不注意,悄悄把钱塞进她口袋里了。”
沈长庚手指紧紧捏了捏的车把手,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响,沉默着犹豫了半晌才开口。
“老崔说崔婶这病治不好了,如今也只能靠着药物勉强拖着时日。”
“五十块现在只是杯水车薪……”
姜梧攸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沈长庚腰间的衣服。
“崔婶人这么好,怎么会生这种病……”
一想起方才喝茶时,崔婶笑着握住她的手,说话时的模样,姜梧攸心里就堵得发闷。
沈长庚有时候真觉得老天真是造化弄人,命运就爱逮着苦命的人使劲折腾
“具体是什么病老崔没细讲,但我知道当年老崔和崔婶家里是反对的,他们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
“婚后为了顾着崔婶的身体,连个孩子都不敢要,处处小心。可就算这样,还是躲不过。”
“老崔今天求我帮着找路子卖掉厂子,让崔婶能活久是多久。”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
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心里都清楚。
最叫人揪心的局面,就是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如果变卖家产,到最后依旧留不住崔婶,那老崔不光要承受丧妻之痛,甚至连老年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也会一并失去。
可换个角度去想,要叫老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相守半生的妻子一步步油尽灯枯,自己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去做,他又万万做不到。
两头都是枷锁,无论怎么选,全是艰难。
姜梧攸想起崔婶崔婶住的地方,厂子应该也不会距离多远,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复杂。
“方才那片地方,我知道的,应该不好卖出去吧?”
她顿了顿,想起儿时的旧事,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害怕。
“我小时候总不肯乖乖睡午觉,外公外婆就总拿那块地方吓唬我,说再不睡,就把我扔到那边去。”
“所以方才待在那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直挺怕的,好在白天有太阳照着,才没有吓得冒冷汗。”
听完姜梧攸这番话,沈长庚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震惊,都是城里长大的,怎么就他不知情。
“原来你小时候就知道了?”
沈长庚提高声调,满是诧异。
“我今天才从老崔口中听说这桩往事,合着就我一个人此前毫不知情。”
姜梧攸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小时候街坊邻里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
“我以前住的地方,那些老人喜欢拿这话哄吓小孩。”
“怕贪玩的小孩子跑到那片坟地里玩出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老一辈渐渐不在了,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这些了。”
沈长庚心里五味杂陈,这么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坟地,竟成了老崔与崔婶的家。
沈长庚想起晚上要和黑哥碰面的事,眉头蹙起。
“今晚我去找黑哥问问,看看他能不能寻到愿意接手的人,如果黑哥要分成,我想老崔也是愿意的。”
姜梧攸点了点头。
“希望能找到既需要大场地,又不忌讳的买家。”
这样的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城里的生意人,大多都讲究这些忌讳,谁也不愿沾那片地的风水。
沈长庚呼出一口闷气,心里同样没底。
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尽力去争取了。
慢慢靠近城里,街道两边行人渐渐多了,人声车声混杂在一起。
二人把方才心头那堆沉重念头暂且压下,走进邮局。
姜梧攸站在大厅里,目光扫过好几处柜台,没有看见映红姐的身影。
邮局的经理远远看见了他们,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
经理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走上前来招呼姜梧攸。
“姜同志,您今天过来,是要寄信?还是打算再买点邮票?”
“映红姐呢?她今天没有上班吗?”
经理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她今天家里有事,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这阵子都不会来局里。”
经理脸上浮起真心的惋惜。
林映红在邮局里可是实打实的销冠,业务能力向来拔尖。
虽说这是国营企业,完不成业绩并不会直接扣工资,可额外的奖励补贴摆在那里,又有谁会嫌到手的钱烫手呢?
这一连请上好几天假,少了她撑着,邮局这边的业绩一下子就往下掉了一截,不少邮票、报刊的业务都跟着受影响。
他并未直白说出口,只是神色间带上一点痛惜。
姜梧攸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长庚,用眼神问他知不知道映红姐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长庚接收到她的信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情,曹正德那边没有跟他说过。
姜梧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经理,对着经理开口说明来意。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影雕套印的邮票,其次就是打算订一份首都的报纸,每天早上直接送我们到家里。”
经理一听,眼中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果然没猜错,这位姜同志一出手向来就是大手笔。
他见多了来邮局只买几分钱邮票寄信的普通人,像姜同志这样,既成套购置昂贵邮票,又要订长期订报纸的顾客并不多见。
经理目光顺势扫过旁边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
见他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半分反对的模样,显然这件事两人早就私下商量妥当。
瞧这架势,夫妻俩都是不差钱的主顾,办事爽快,不会在价钱上面过多纠结。
想到这,经理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
“影雕套印的邮票库房还有少量存货,二位可以去我们库房看看什么哪些。”
“每天订一份《首都时报》,三块钱一个月,一年起订,您看这个价格您和先生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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