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一夜,立下强军之法
张孝准足足站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这不可能……”
昨日的校场是什么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各队操练互相干扰,口令前后不一,教官只能顾住眼前的一片区域。上万人聚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连最基本的协同都没有。
可仅仅过了一夜,一切都变了。
不同科目的训练区域被彻底分开,各营进出校场的路线也经过重新划定。军官站位、口令传递、训练轮换,全都有了明确章法。
就连领取枪械、饮水和用饭,也不再像昨日那样混乱。
蒋方震没有急着开口。
他沿着校场边缘向前走,接连看过几处训练区域,脸色越来越严肃。
外行看的是队列整不整齐。
内行看的却是整支军队能否真正运转。
“百里兄,你看这里。”
张孝准指向一队正在进行持枪训练的新兵。
一名排长负责下达口令,下面几名棚长则分别纠正士兵动作。有人出错,负责的棚长立刻记录。操练结束之后,士兵不必全部留下,只需让不合格者集中加练。
如此安排,既不会耽误全队进度,也能照顾个别落后之人。
蒋方震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侧。
负责粮秣的人正在核对名册,军械管理人员则逐支登记枪械。领取、交还、损坏、弹药消耗,每一项都有专人记录,再逐级上报。
这已经不只是把队伍排整齐。
而是真正搭起了一套能够维持万人部队运转的军务体系!
“袁二少爷在哪里?”
蒋方震转身问道。
负责迎接的军官连忙回答:“二少爷在营房等候二位。”
两人快步走入营房。
桌上整齐摆着三册文书。
袁克文一夜未眠,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疲惫。他抬手指向桌面,开门见山道:“二位先看,看完再谈昨日的赌约。”
张孝准没有客气,拿起最上面一册。
封面写着四个字。
练兵章程。
他翻开第一页,原本还有些急切的动作很快慢了下来。
章程并未照搬北洋操典,更没有堆砌空洞条文。
新兵入营之后,先进行身体检查和身份甄别,再根据体能、识字程度和个人所长分配训练内容。
队列、体能、射击、刺杀、行军、夜间警戒,各项训练都列出了详细时辰和考核标准。
甚至连如何逐步增加训练强度,如何避免新兵大批受伤,如何根据考核结果调整职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孝准翻页越来越快。
看到后面,他忽然停住。
“班?”
“不错。”
袁克文说道:“旧军以棚为最基层编制,人数与职责都不够统一。我的军队改设班、排、连、营、团、旅、师。”
他走到墙边,将昨夜重新绘制的编制图展开。
“十余人为一班,数班为一排,数排为一连。连上设营,营上设团,再往上是旅与师。”
“每一级都要有明确指挥官。上级命令逐层传达,下级情况逐层汇报。”
“主官若阵亡,由副职接替。副职无法指挥,再由下一顺位军官接任。无论发生什么,队伍都不能因为少了一名军官便无人号令。”
蒋方震猛地走到编制图前。
他没有在意称呼与北洋旧制不同,而是立刻看出了这套编制真正厉害的地方。
层级清楚,职责明确。
兵力向上汇集,命令向下传递。
每一级都有副职和替补,能够最大限度避免军官伤亡造成指挥中断。
“师部直属的这些单位是什么?”
“侦察、通信、工兵、辎重和军医。”
袁克文逐一解释:“步兵是根基,却不能只有步兵。大军作战之前,要有人侦察敌情、勘察道路。命令下达之后,要有专门人员快速传递。”
“遇到河流壕沟,需要工兵架桥修路。弹药粮食消耗之后,需要辎重部队及时补充。士兵负伤,更要有人就地救治。”
“这些兵种平日各司其职,战时相互配合。”
张孝准握着章程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留学日本多年,也研究过各国军制,自然明白专业兵种的重要。
可当下国内军队,大多只重视步兵和炮兵。至于通信、工兵、辎重和军医,往往只是临时拼凑。
真正到了战场,前方部队冲得再快,只要弹药和粮食跟不上,照样会迅速失去战力。
蒋方震转过头。
“二少爷准备让这一万余人全部按照这套编制整编?”
“不错。”
“军官远远不够。”
“所以不能只等外面送来军官。”
袁克文翻开第二册文书。
“这是军官培养和晋升制度。”
“所有基层军官,都要从士兵和现有学员中选拔。能识字、训练成绩优异、服从军纪,又有带兵能力者,可以进入军官训练队。”
“通过考核之后,先担任班长和排长。若是只会自己训练,却不能带好部下,照样撤职。”
“晋升不看出身,不靠私人举荐,只看军功、能力和日常考核。”
张孝准抬起头。
“军中真的能不看出身?”
“进入我的军营,便只认军法和本事。”
袁克文回答得十分干脆:“军校出身之人懂理论,可以更快得到任用。普通士兵若肯学、有能力,也能一步步升上去。”
“我不需要一群只会奉承上官的军官。”
“我要的是上了战场,真正能把命令传下去,能把部下带回来的军官。”
营房内安静下来。
跟在后面的两名年轻军官听得呼吸加快。
他们来此之前,最担心的便是这支队伍仍旧沿用旧军那套任人唯亲的规矩。
可眼前这套制度,却给所有人都留出了一条上升之路。
蒋方震拿起第三册。
这是内务纪律制度。
从起床熄灯,到内务卫生;从请假外出,到军械保管;从士兵薪饷,到战伤抚恤,几乎涵盖军营中的所有事务。
其中最醒目的,是军饷公开造册,由士兵本人签字领取,任何军官不得克扣。
禁止抢掠百姓。
禁止欺凌弱小。
禁止私自处置士兵。
军官违反军纪,与士兵同罪,甚至从重惩处。
蒋方震接连翻过数页,忽然问道:“军官也与士兵同罪?”
“军官掌握权力,更该守规矩。”
袁克文说道:“士兵偷一袋粮,最多害几个人。军官贪墨军饷,却可能让一营人吃不饱饭。”
“士兵临阵脱逃,影响的是身边同袍。军官临阵脱逃,却可能葬送整支部队。”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张孝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以为袁克文最多只是连夜整理北洋操典,再从日本、德国军制中拼凑一些内容。
可桌上的三册制度,分明自成体系。
它吸收了西式军制的严密,却没有盲目照搬。
国内士兵识字不多,便将命令和条例尽量简化。
新兵身体亏空,便把训练划分阶段,逐步提高强度。
基层军官匮乏,便设立军官训练队,从士兵中选拔培养。
最关键的是,这套制度不只教士兵如何开枪、列队和冲锋。
它还在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支军队为何存在,又该服从什么!
“军队首先要服从统一军令。”
袁克文看向二人。
“但服从不是让士兵变成只会听话的木头。每名士兵入营之后,都要明白军饷从何而来,枪为何而拿,战场上保护的是谁。”
“若只告诉他们效忠某一个人,主帅一死,整支军队便会四分五裂。”
“我的兵要保境安民,抵御外敌。”
“可以为国家而战,可以为百姓而战,绝不能为了某个军官的一己私利,拿枪屠杀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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