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镇兵马,只是开始
等到营房内只剩三人,袁克文亲自请二人坐下,又让外面的士卒关上房门。
蒋方震没有立即落座。
“二少爷方才说,这个人要定了。”
“蒋某并未来此求职,二少爷恐怕要失望了。”
“先生不愿入营,我自然不能强留。”
袁克文没有摆出半点袁家少爷的架子。
“不过我仰慕先生的才学已久,今日好不容易见到,总要把话说清楚。”
张孝准轻笑一声。
“仰慕已久?”
“袁二少爷过去以诗词闻名,何时开始关心起军界之人了?”
话中讥讽十分明显。
蒋方震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张孝准是革命党骨干,对满清没有好感,对袁家同样充满戒备。
在他看来,袁世凯手握北洋重兵,表面与南方议和,暗中却反复摇摆,不过是想趁机谋取最高权位。
袁克文身为袁世凯之子,此刻突然招兵练兵,更不可能只是为了救国。
“孝准兄有话不妨直说。”
袁克文神色平静。
张孝准也不客气。
“既然二少爷这样说,那我便直言了。”
“外面那些新兵,原本全是城外的流民。二少爷仗着袁家的银钱给他们一口饭吃,再借第六镇的地方和教官拼凑队伍。”
“人虽不少,却无完整编制,无成熟军官,枪械也只是东挪西凑。”
“这样的兵,与杂牌队伍有何区别?”
他看向窗外的校场。
“一群连队列都站不齐的流民,便是穿上军服,也不能算真正的军人。”
“二少爷方才许下那么多位置,只怕并非求贤若渴,而是手中实在无人可用吧?”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换成寻常人,面对袁家二少爷绝不敢如此开口。
可张孝准既是革命党骨干,又与蒋方震交情极深。他不求袁家提拔,更不怕得罪袁克文,自然没有奉承的必要。
袁克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张先生说得不错。”
张孝准一怔。
“这支军队确实是白手起家。”
袁克文坦然说道:“没有现成军官,没有成熟编制,士兵也都是我从数万流民中亲手招来的。”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他们不是北洋拼凑出来的杂牌,更不是父亲随手拨给我的兵。”
袁克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编制表前。
“北洋六镇之中,没有一名士兵被我挖来。”
“这支队伍的军饷、军纪、军官任免和日常操练,全都自成体系。”
“他们不入北洋名册,也不受清廷兵部节制。”
“如今营中共有一万三千余人,每日末位淘汰,再从流民中补充。最后留下的,只会有一万人。”
“这一万人,是我从无到有亲手建立的嫡系。”
蒋方震的神情认真了几分。
他刚才已经观察过营房和校场。
这里的训练确实还显杂乱,可士兵数量、粮秣供应和营地规模都做不了假。
能在短时间内收拢上万人,本身便不是寻常人能够办到的事。
张孝准却没有被说服。
“独立于北洋和清廷之外?”
“袁二少爷姓袁,粮饷和枪械也来自袁家。如今却说这支军队完全独立,未免可笑。”
“父亲确实给了我支持。”
袁克文直视着他。
“可他最初没有给我一两银子,也没有给我一兵一卒。我能得到今日这些,是先证明自己有本事建军,再以本事换来的资源。”
“我不否认自己出身袁家,更不会装成一个毫无依靠的寒门子弟。”
“出身是我的优势,我为何不用?”
张孝准一时没有接话。
这话太过坦荡,反而让他准备好的讥讽失了用处。
袁克文继续说道:“两位都曾出国研习军事,见过强国军制,也见过华人在海外受到何等轻视。”
“我今日招兵,不是为了挂一个统制名号,更不是为了替清廷继续镇压百姓。”
蒋方震问道:“那二少爷为何建军?”
“救国,救民。”
张孝准当即冷笑。
“这四个字,满朝官员都挂在嘴边。”
“南方志士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袁家在做什么?”
“如今革命大势将成,二少爷却突然说要救国救民,不觉得太迟了吗?”
“不迟。”
袁克文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迟疑。
“只要华夏还没有真正强盛,什么时候开始都不迟。”
“至于南方革命党,我敬佩其中愿意为国赴死之人,却不认为他们能真正结束乱世。”
张孝准的脸色冷了下来。
“二少爷凭什么如此断言?”
“就凭他们内部派系林立,各有主张。”
袁克文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有人要共和,有人想借革命争夺地盘,有人空谈民权,却连军饷都筹不齐。”
“各省今日因为反清聚在一起,一旦清廷倒下,共同的敌人没了,他们还能不能继续一条心?”
“军队归谁统领?”
“税赋归谁调拨?”
“各省都督是否愿意交出兵权?”
“地方会党和临时拼凑的革命军,又有多少人真能服从中央号令?”
连续几个问题,让张孝准脸上的冷笑渐渐消失。
他身在革命党中,对这些弊端再清楚不过。
南方各省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各有各的军队,各有各的利益。许多人反清是真,想借机掌权也是真。
只是这些事情,革命党内部很少有人愿意摆到明面上。
蒋方震缓缓说道:“推翻旧制之后,确实还有许多难关。”
“何止许多难关。”
袁克文摇了摇头。
“若没有一支足以镇住天下的强军,没有统一财权和军权,所谓共和只会停留在纸面上。”
“今日各省联合反清,明日便可能为了地盘彼此争斗。”
“列强会趁机扶持不同势力,借款、卖枪、索取利益,再让华夏人拿着洋人的武器互相残杀。”
“到了那时,皇帝或许没了,百姓的日子却未必比现在更好。”
营房内久久无人开口。
张孝准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一句能够真正驳倒袁克文的话。
因为袁克文点出的每一处隐患,都已经在南方各派之间出现。
袁克文转头看向蒋方震。
“袁世凯未必能救华夏。”
“革命党同样未必能救华夏。”
“靠一个人的声望,靠几场起义,靠一纸临时约法,都无法让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真正站起来。”
“要想结束战乱,先要有一支真正服从统一号令的军队。”
“要想抵御列强,便要有自己的兵工厂、自己的枪炮和自己的军工体系。”
“要想百姓安居,就必须让军队知道为何而战,而不是谁给钱便替谁卖命。”
蒋方震盯着他。
“二少爷想做的,不只是练出一镇兵马?”
“一镇兵马只是开始。”
袁克文没有继续空谈。
“两位随我去校场看看。”
三人走出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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