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我的麦秸
三人从庙里出来,在城里遇到买粮回去的人,还在讨论叹息:“我们村的井都干了,全村人都去十里外的河里挑水。”
“那河也快干了吧?我前儿路过,看见河床都露出来了,就中间还有点浑水。”
“这老天爷,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听说北边翼州都开始易子而食了,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可咋整啊。”
大江二河听着,只是闷头往前走,心里沉甸甸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要不是有小穗,他们村现在也跟这些人一样,为一口水一口粮发愁。
等出了城门,路边每走不远就能遇到几个人,一个个眼窝深陷,望着过路的车马,有几个半大孩子,眼睛一直追着林大江拉的这辆板车,露出渴望又可怕的眼神,只是有点怵怕大江二河两个大汉,没敢轻易上前。
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从路边的破墙后头闪出五六个青壮年,领头的往板车这边瞄了一眼,看见装满麻袋的板车只有两个人护着,还抱着个孩子,就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来抢,招呼着同伴往这边走了几步。
他们慢慢围过来,拳头都握紧了,眼神凶狠。
林大江一看不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看准了路边的一个大石头,故意把车往那边带,车轱辘在石头上猛的一别,板车瞬间往一边倾斜,车身一歪,上面的几个麻袋全滚了下来,袋口本来就扎得不紧,这一摔,哗啦一下散开,麦秸倒了一地。
林大江也顺势跌坐在地上,心疼地喊道:“哎哟!我的麦秸!”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把散落的麦秸重新装进麻袋里,一边装一边骂:“这破路,把我烧火的麦秸都撒了,回家还得重新晒。”
林二河一手抱着小穗,一手赶紧把板车翻过来,重新架好,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后林大江一手拎着五个麻袋,轻轻松松放进板车里,跟拎棉花似的。
路边的几个难民一见,果然都是麦秸,连半粒粮食都没有,顿时泄了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又都重新蹲回墙角,不再盯着他们了。
大江二河这才重新出发,卯足了劲往家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小穗看着那些难民都衣衫褴褛的,还有娃娃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有些可怜,但他们的眼神又有点可怕,小小的人儿紧紧搂着林二河的脖子,小脸贴在他颈窝里,不敢再看了。
林二河拍着小穗的后背,轻声安慰:“别怕,爹在呢。”
他们一直闷头往前走,路过那个山洞也没停下来,一股气走到了下河村村头,停在了一个小土坡后面,才歇了口气。
林大江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说:“穗儿,把昨天换好麻袋的粗粮面拿出来吧。”
“好。”小穗应着,心念一动,十几袋粗粮面就出现在板车上。
大江二河赶紧用麦秸在上面盖了一层,这回麦秸盖不住十几个麻袋了,林大江索性把外衫脱下来盖在最上面,这才拉着板车往村里走。
三人一口气回了林家村。
等大江二河回到村时,老槐树底下仍等着十几个人,看到板车过来,几个人忙凑过去,把板车接过来,拉到王老头家院子里。
“今天咋都过了中午了才回来呀?平时这时候早分完粮了。”王婆子着急地问。
林大江抹了把脸上的汗,说:“路上开始出现难民了,绕了段路,还差点被抢,所以回来晚了。”
“难民?”有人低呼,“哪来的?都开始逃荒了吗?”
林二河把在城门口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北边翼州旱得比咱们这里厉害,河床干了半个多月,难民正顺着官道往南走,刚走到咱们县,还不算多,县城门口已经加了双岗,不让进。
回来的路上还碰见几个青壮年想打板车的主意,幸亏车上盖的是麦秸,没让他们起意。”
院子里一时没了声音,人心惶惶的。
半晌,林守田才开口,神色凝重:“那粮食这段时间就先别换了,路上遇到难民,粮食保不住,人也不安全。”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点头。
钱梅花说:“对对,咱先别换了,还是命更重要,咱手里这些粮,省着吃能撑一阵子。”
王老头也说:“正好后山柳条砍得差不多了,想再寻就得往深山里走,歇几天也好。”
这时有人问:“就是不知道胡商那边怎么交代?耽误事吗?别把买卖给歇黄了。”
林二河说:“不得事,胡商那边常年在外走货,什么风浪没见过,人家说了,先保平安,等外头稳下来再接着交货。”
林德光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还是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转头吩咐:“大壮,野生,你们跟我一起去官道上探探情况,看看难民到底有多少,走到哪儿了。”
丁大壮和冯野生齐声应:“好,村长。”
林德光又叮嘱:“大伙回去告诉自家的人,守水塘的时候眼睛都放亮些,别打瞌睡,有动静赶紧喊人。”
众人都应了,心里沉甸甸的。
等分完这批粮食,才慢慢散去,走在路上,有人心里很是忐忑,边走边嘀咕:“难道我们也要逃荒吗?”
旁边有理智的人听见了,怼他:“逃什么逃呀,咱这有水有粮,你要往哪里逃啊?到时候拖家带口的,路上有没有命都不好说。”
“对对,咱们啊,只要守住咱们的水就,比外头强多了。”
“那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说,守水塘的时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不能大意。”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各自回家去了,步子比往日急,脸色也比往日沉,原本轻松的村子,一下子笼罩上了一层紧张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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