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还是我的奶奶好
陈兰芝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和平时在村口闲话家常一样自然:
“这还是过年时候三川从县学带回来的,他们夫子给的,剩了那么一点,一直没舍得喝。
大丫这可怜见儿的,不吃东西也不能不喝水呀,这红糖水好歹能补一点力气,大人扛得住,孩子扛不住,让她喝了吧。
要是能咽下去,兴许就有救,要是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碗稳稳地放在了钱梅花手里。
这话合情合理,林家有个读书的老三,得了夫子赏赐再正常不过,钱梅花听了半点没疑心,只剩满心感激,眼眶都红了:
“弟妹,你真是心善,这时候还惦记着我们家大丫,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客气什么,还是小穗想起来要给大丫喝的呢。”
陈兰芝摆摆手,“快端进去给孩子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张翠莲正跪在竹床边的泥地上,手握着大丫的手,额头抵在床沿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泥塑。
她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看见钱梅花手里那碗深褐色的糖水时,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晃了一下又亮起来。
她双手接过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着说了好几声:
“谢谢婶子,谢谢小穗。”然后转身往里屋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
她坐在床边,拿起汤匙舀了一点,先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试了温度,然后才小心地送到大丫嘴边。
“大丫,乖囡,喝点水吧,甜的,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喝糖水吗?来,张嘴,娘喂你。”
她声音哽咽,轻轻哄着。
大丫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糖水顺着嘴角流进去了一些,洒出来了一些。
张翠莲赶紧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又舀了一勺喂进去,一边喂一边说:
“喝了就好了,喝了就能睡着了,睡着了就不烧了,你睡吧,娘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看着竹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大丫,还能喝进去糖水,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几个圆圆的水印。
等把最后一点糖水喂完,张翠莲把碗放在竹床边的小凳上,回过头来才发现小穗一直站在床脚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赶紧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小穗也来了,你看这糖水都让我们大丫喝完了,这糖水金贵,怎么不留着自己喝。”
小穗松开扒着床沿的手,站直了身子,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看着张翠莲:
“就是给大丫姐姐喝的呀,喝完大丫姐姐就会好了,大娘你别难过。”
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团小棉花,轻轻落在人心上。
张翠莲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心里又暖又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陈兰芝在院子里跟钱梅花又聊了几句,说着要是大丫能咽下去就多喂点温水,熬过今晚兴许就能退热。
等小穗从里屋跑出来,陈兰芝一手接过空碗,一手牵着小穗,慢慢往家走。
走着走着,小穗抬头认真地说:“奶奶,还是你好。”
陈兰芝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钱奶奶要把大丫姐姐卖掉,你从来没有要卖掉我。”
陈兰芝忍不住笑了:“傻孩子,那是因为我们穗儿也好啊。”
小穗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她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纠正奶奶:
“可是大丫姐姐也很好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还帮她娘挑水,她哪里都很好,钱奶奶还是要卖掉她,所以不是大丫姐姐好不好的问题,是奶奶好不好的问题,所以还是我的奶奶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却惹得陈兰芝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陈兰芝没有再接话,她把空碗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把小穗抱了起来,走完剩下的那段路。
小穗趴在奶奶肩膀上,闻着她衣领上那股灶火和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回到家中,陈兰芝把空碗放进灶房水盆里,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
她把小穗买回来的粗粮面粉每样都舀了点倒进瓦盆里,高粱面还有玉米面都糙,三川嗓子细,吃多了剌嗓子。
她犹豫了一下,又舀了两勺白面掺了进去,把几种面粉搅匀了,加水和成面团,盖上一块布放在灶台旁边醒着。
院里石桌旁,林三川正坐着跟小穗说话,他神色认真,表情比教昌安写永字八法时还要认真。
“穗儿,小叔跟你说两句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以后不管带什么东西回来,再寻常也不能在外人跟前露,哪怕是用完的空纸、包东西的透明袋子,也不能随便丢在外头。
凡事多跟爷爷奶奶、爹娘商量,不能自己想主意往外拿东西,得让大人帮你把关,知道吗?”
小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小叔,不让外人看见,不随便给别人东西。”
“还有,你装东西的塑料袋、包药的纸盒子,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咱们这边,小叔知道你懂事,塑料袋你都是带回去扔的,这个习惯很好,要继续保持。”
小穗又点头,想了想说:“那识字卡片呢,识字卡片也是那边的东西,昌安哥他们都看过了。”
林三川说:“识字卡片你们能一起认字,这是好事,但只能在家里看,不能拿出去,要是有外人在场,就收起来。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在那边也要一切小心。”
小穗乖巧点头,她知道这是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到了傍晚,太阳落到后山那边去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
林三川休沐只有一天,今天还要赶往县学。
他收拾好行囊,从那一大摞竹纸里只抽了几沓装进书袋,笔只带了一支,墨条带了两块,剩下的都留在家里,带太多惹眼,用完了再回家拿。
陈兰芝把蒸好的粗粮饼子用干净布包好,塞进林三川书袋里,站在门口看着三儿子把书袋挎上肩膀。
林三川弯腰抱了抱小穗,才对着林守田陈兰芝说道:“爹娘,那我走了。”
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林守田站在枣树下,看着三儿子的背影,忽然开口:
“大江,你去送送,天黑了路不好走,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你把他送到县城门口再回来。”
林大江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枝屑,迈步就跟了上去。
林三川哭笑不得:“爹,我又不是小姑娘家,哪用送。”
顿了一下又道:“再说了,大哥送我过去,他一个人往回走,你就不担心啊?”
林守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大哥跟你能一样?他身强力壮的,路上遇着什么也能应付,你手无缚鸡之力,再遇上歹人抢东西。”
林大江咧嘴笑了一下,几步追上林三川。
林三川还在嘀咕:“我自己能走。”
林大江也不跟他争,只是走在他旁边,把他的书袋抢过来往肩上一搭,兄弟俩并肩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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