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米粒般的字
林三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它打开吹亮,弯腰钻了进去,火折子昏黄的光圈在狭小的地窖里来回晃动,照在那一排一排的东西上。
三大袋饱满的米面并排靠在墙边,旁边是盐罐子糖袋子和猪油坛子,角落的竹篮里,还躺着十几颗新鲜鸡蛋,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预想过家里境况好转,却没能想到,在这十里八乡饿殍遍野、户户糠菜充饥的荒年里,自家地窖竟能富足安稳到这般地步。
火光继续前移,竹篮一角压着一张宽大平整的纸张。
林三川把火折子插在地窖壁上的土缝里,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小心地展开,就着火光仔细看去。
他发现这纸面宽大平整,远超寻常宣纸的细腻坚韧,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笔画却工整得不可思议,比他见过的最好的雕版还要精细十倍不止。
他半生执笔读书,日日与笔墨纸砚为伴,从未见过这般平整的纸张,更从未见过这般精细工整的字迹。
寻常毛笔书写,难免墨色浓淡不均、笔画参差,可纸上文字整齐划一,干净利落,不见半分墨迹晕染。
“这是何种笔墨,竟能写出这般规整字迹?”
林三川双目发亮,如获至宝,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满心都是震撼与惊叹。
这纸张、这字迹,已然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与见闻。
“穗儿,这是……”他拿着报纸从地窖里爬上来,吹灭火折子,举着那张报纸凑到月光下又看了好几眼,
“这是什么人写的字?怎么印上去的?这张画的线条这么细,不是木版能刻出来的吧。”
小穗踮着脚尖看了一眼,辨认了一下说道:“这个是上次我买鸡蛋,老奶奶用来包鸡蛋的报纸,好多好多呢。”
简简单单一句童话,却让林三川心头巨浪翻涌,一时失语,久久回不过神。
用来包裹鸡蛋的废纸,竟都优于他平日里省吃俭用、重金购置的上好宣纸,那方未知世界的富足与精妙,可见一斑。
小穗看他愣在原地不动,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把他往卧房里拉。
她熟练打开奶奶珍藏物件的樟木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色彩鲜亮的书本、雪白厚实的画纸、小巧精致的铅笔,整整齐齐铺展在眼前。
这一刻,粮食带来的震撼尚且有余,眼前的物件更是彻底打破了林三川多年的认知。
他自幼读书,所用的纸张粗糙泛黄,极易破损,笔墨更是昂贵难得,字字皆需要辛劳才能换来。
可眼前的纸张雪白细腻,书本色彩丰富,那支铅笔更是小巧玲珑,握在手里轻重适宜,不用研墨、不用蘸汁、不用洗砚台,抬手便能书写,便捷精妙得超乎想象。
读书半生,他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文房好物。
小穗贴心拿起那支铅笔,小小的指尖捏着笔杆,仰头看向林三川,眼底满是真诚:
“小叔,这支笔给你用,你读书写字刚刚好。”
林三川看着这支新奇的铅笔,心底很是动容,身为读书人,没有谁能拒绝这般趁手精妙的文房器具,他眼底泛起真切的心动,几乎伸手就要接过。
可指尖即将碰到笔杆的瞬间,他猛然清醒,一下收回了手,眼神也瞬间沉静下来。
“不行穗儿。”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这东西太过新奇,绝非此世间之物,我若是拿到人前使用,必然招人猜忌,万万不能外露。”
小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着铅笔,在空白纸页上轻轻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竖线,抬头认真说道:
“那我用,我不在外人面前拿出来就好啦,小叔,那边的东西都好便宜,我明天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用的笔墨纸砚。”
“我给你买好多好多,这样小叔就不用发愁不能读书了。”
孩童的话语纯粹又质朴,没有高深的道理,却字字句句戳人心底。
她不懂科考前路、不懂世道艰险,只知道小叔想读书、爱读书,不想让小叔遗憾难过。
林三川静静垂眸,看着眼前满心为他着想的小侄女,心头酸涩与暖意交织,百感交集。
今夜所见的一切,一再颠覆他的认知,那方隐秘的新世界,藏着无尽的生机与可能,也藏着侄女不为人知的辛劳与善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穗的头顶,声音放得温柔又低沉:
“傻丫头,不必特意为我奔波,没有便不买,若是价钱昂贵,也不要勉强去买,如今粮食安稳便是最好的光景,读书与否,皆是其次。”
小穗乖乖点头应着,但她看着小叔眼底压抑的遗憾,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明天她要去那方世界好好逛一逛,挑最好用、最便宜的笔墨纸砚带回来,不便宜也要带回来。
嗯……不便宜就先带回来一点,反正一定要带回来给小叔。
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帮小叔留住读书的希望,让满腹才华的小叔,不用再因笔墨纸砚而休学。
看到陈兰芝端着洗脚水推门进来,林三川便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娘,自己退出了卧房。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从袖袋里掏出那张在地窖里发现的旧报纸。
月光清朗,虽然比不上白日天光,但纸上的字迹印得清晰,凑近了还是能辨认的。
方才在地窖里,借着火折子的昏光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些字工整得不可思议,现在就着月光仔细看,才发现更多名堂。
这上面的字,不是大梁通用的字体。
他从小临的是颜体柳体,县学里抄书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笔画繁复结构严谨,每一笔都有来历。
可这张报纸上的字,笔画比他学的字少了太多,看上去像是缺了点什么,就像一个人穿衣裳忘了系腰带。
可是再看几眼,那些字又自有章法,并不是乱写,而是有一套完整的规律在里面。
细细辨认之下,大半字句皆能读懂,文意通畅直白,毫无晦涩堆砌之感。
林三川心头悄然生出几分讶异,他自幼深耕典籍,研习大梁文脉,向来以为本国文字诗书便是世间正统极致。
可这方未知天地的文字,简易精妙、通俗易懂,自成一格文脉体系,与大梁文风截然不同。
看来那边的文化和这边相比,还是有很多差异的。
那边文化是更先进吗,不然怎么能做出这样精细的印刷品来?这些米粒大小又工工整整的字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他握着报纸站在院子里,一肚子的困惑还没来得及消化,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堂屋旁边的卧房里传出来,隔着窗棂,音色嫩嫩的、脆脆的,伴着轻轻擦脚的水声,格外清晰。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
短短三句落下,声音便骤然停住,再无后文。
林三川浑身一震,骤然抬眼,眼底满是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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