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果打一顿不行,那就打两顿(6)
江司聿在工地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晒得他后颈发红,胳膊上的皮肤开始刺痛,胃里空得咕咕叫。
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硬着头皮拨了出去。
“喂,王少,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这边出了点事……”
“哎呀司聿啊,我最近手头也紧,实在帮不上,不好意思啊。”
“张哥,我这边有点急……”
“江少啊……不,陈少……你亲奶奶,亲爹,亲哥都在里面,你这种人连政审都过不了。我爸妈说了,不让我跟傻子玩儿……”
“老李,我是司聿,我……”
“信号不好,回头再说啊,挂了……”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愿意接他回去。
平常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人,全都避之不及。
手机最后百分之三的电量耗尽,屏幕叮一声黑了,映出他自己那张憔悴茫然的脸。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摞水泥袋子上蹲下来,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工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工人们收工的谈笑声,没人搭理他,也没人赶他走,他就像一袋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料,灰扑扑地戳在那里。
工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盒饭,语气倒没之前那么凶了,甚至带了一丝懒得计较的随意:“先吃饭,吃完干活。干不完今天没工钱。”
江司聿抬头看了一眼那盒饭。
透明塑料盒里装着白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烧肉,油汪汪的,肉块大得实在,还浇了一勺褐色的汤汁,饭粒被浸得油亮。
他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两秒,接过来,扒了一口。
挺香的。
米饭松软,土豆炖得烂乎,肉块咬下去汁水渗出来,烫得他直呵气,可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吃到最后,他把盒底的那点汤汁也倒进嘴里,舔了舔嘴角,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工头站在旁边抽了根烟,没看他,吐了口烟圈:“吃完去换衣服,工具在仓库门口,自己领。”
江司聿把空盒饭摞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声说了句:“……谢谢。”
工地的日子和豪宅的夜店完全是两个世界,差的不只是吃喝,是整个活法。
江司聿被安排住进了集体宿舍。
一间铁皮搭建的板房,屋顶上吊着一只黄蒙蒙的白炽灯泡,电线裸露在外,墙角耷拉着几根蜘蛛网。
八个人挤在一起,上下铺的铁架床吱呀作响,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翻身都能撞到旁边的栏杆。
角落里堆着安全帽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水泥灰混合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墙的上铺,被褥是工头从仓库翻出来的旧军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但闻上去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倒不算难闻。
第一天上工,工头给他派了最基础的活,搬砖。
从卸货区到施工现场,中间隔了将近两百米的距离,地面坑坑洼洼,碎砖头和钢筋头绊脚。
他戴着那顶新安全帽、套着那副胶粒手套,弯下腰把六块红砖摞成一摞,抱起来往前走。
第一趟走了五十米,胳膊就开始发酸,脚步也踉跄了,砖摞在怀里晃来晃去,手心发烫。
六块砖加起来也就二十来斤,可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弯腰起身的姿势全是错的。
腰背用力不对,全靠手臂硬撑,走了不到十趟就已经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手指被粗糙的砖面磨得火辣辣地疼。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工人看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瓦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样不行,伤腰。看我的……”
老工人弯下腰,膝盖微屈,背挺得笔直,用大腿和核心发力把砖摞抱起来,动作稳得像机器,“你试试,别光靠胳膊。”
江司聿学着他的姿势试了一趟,果然省力不少,腰也没有那么酸了。
他闷着头干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晒到西山,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到收工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抖得端不住水杯,掌心磨出了四五个透亮的水泡,挤在指根和虎口处,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晚饭依旧是盒饭,今天多了一个煎蛋,蛋白焦脆,蛋黄半熟,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进米饭里格外香。
他端着饭盒坐在工棚外面的台阶上,旁边几个工人在抽烟聊天,聊的是老家盖房、孩子上学、月底工钱够不够寄回去。
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问他是谁、从哪儿来。
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在夜店里,一顿饭花掉的钱能抵得上这儿一整层楼的砖。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些菜是什么味道了。
甚至于那段日子是浑浑噩噩的。
反正江司聿如今只记得挥金如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第二天,水泡破了。
掌心那一层嫩皮被汗水泡得发白,撕开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沾上砖灰像针扎一样疼。
工头看见他在那儿龇牙咧嘴,丢过来一卷医用胶布:“缠上,继续干。别娇气。”
江司聿咬着牙把胶布一圈一圈缠在手上,白胶布裹着伤口,渗出来的血丝在布面上洇开几团淡粉。
他重新拿起砖,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走。胶布磨透了一层,他又缠了一层,手心里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腻感,但他没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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