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谁告诉你我们是大靖的边军了?
一个罗圈腿一瘸一拐的干瘦老头便丢下手里的破木碗,带着两个年轻牧民迎了出来。
隔着三十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连连磕头哀告:
“尊贵的大靖将军老爷!小老儿是北边灰水河畔乌洛部的牧人!今年长生天降下大白灾,北边草场冻了硬冰,部里的牛羊冻死了不少,再待下去娃娃们都要饿死冻死了!”
“小老儿实在没活路,才斗胆带着族里几十口躲进这荒河湾避避风头,等开春雪化了马上就走,绝不敢越界惊扰大靖边关半步啊!”
一边哭诉着,那白发老头一边回头冲身后嘶声喊了两句胡话,两个牧民连忙从羊群里抓出两只壮实的绵羊,捆了四蹄推到雪地前头:
“这两只羊孝敬各位军爷炖汤暖身子,求军爷高抬贵手,给小老儿一家老小留条活路吧!”
看着雪地里磕头不止的干瘦老头,还有后头那些缩在毡车旁的妇人孩童,马背上的王虎和赵三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嗨,俺还当是什么马匪呢,敢情真是一群遭了灾逃荒的牧民。”
王虎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只肥羊,扭头看向宁继勋。
“头儿,瞧这帮人冻得跟孙子似的,也不像有油水的样儿,咱们收了这两只羊打发他们滚蛋?”
然而,端坐在头马之上的宁继勋,却像是没听见王虎的话一般。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伙再正常不过的塞外灾民避寒。
可对于悄然开启了听声辨位的宁继勋而言,眼前这座看似凄惨落魄的牧民营地,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诡异违和感!
太假了!细节里全是破绽!
宁继勋借着整理马缰的动作,仔细的看了下这帮牧民。
第一处破绽,在马不在羊!
栅栏内那百十来只绵羊确实很瘦小,可拴在七辆毡篷车后头背风处的二十多匹驮马,尽管身上披了破麻袋和烂毡布遮掩,但那些马匹胸廓宽深,四肢健壮,分明全是万里挑一的军马!
其中一匹马踢刨积雪时露出了马蹄底部!
那上面钉着的根本不是牧马防磨的铁掌,而是骑军带棱三角防滑冰爪掌!一群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小部落牧民,拿什么给二十多匹健马钉军用冰爪掌?!
第二处破绽,在车不在人!
那七辆勒勒车看着破破烂烂,车顶上还堆着干草与牛粪饼子。
可宁继勋一眼便瞥见,那几辆大车的车轴全都箍着熟铁包箍,而且车轮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竟压出了近三寸深的清晰辙印!
牧民装的皮毛帐篷和锅碗瓢盆能有几斤重?
唯有干草底下塞满了精铁重甲或者强弓硬弩等军械,才能压出如此深重的车辙!
就在宁继勋看出疑点之际,身侧的林锐和白苏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锐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低音说道:
“头儿,那帮躲到车后头的婆娘和半大小子不对劲……刚才咱们十二骑出现的时候,没有一个娘们尖叫乱跑,也没有一个小子吓哭!她们退进车后的步子太镇静了!”
另一边的白苏则是轻轻抽动了两下鼻翼,同样压低了嗓音:“风里有味儿……牛粪烟和羊膻味压得很重,但底下混着一股金疮药的味道!”
沈轻霜虽未开口,但藏在大氅下的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腰间的双刺。
宁继勋面色不变,最后将听声辨位凝聚成一线,落在了三十步外跪在雪地里磕头的那个罗圈腿老牧民身上,以及后方那七辆垂着厚毡帘的大车内部!
这一听之下,饶是宁继勋胆魄过人,眼底也不由得一惊!
跪在雪地里的干瘦老头身子筛糠似的发抖,可他体内心脏跳动的节律却沉稳有力!
他那双涂满黑泥的老手虎口与右手拇指根部,赫然长着两层老茧!
而更恐怖的,是后方那七辆紧闭毡帘的勒勒车厢里!
尤其是正中央第四辆大车的厚毡帘后头,盘坐着一道气血凝练如渊的气息!
车里那人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高手!
外露老弱麻痹过路斥候,内藏高手潜伏于百里缓冲区!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遭了白灾南下讨活路的普通牧民?!
这分明是一支不知怀揣着什么惊天图谋潜入大靖眼皮子底下的异族精锐死士!
此时,跪在地上干瘦老头见马队久久不语,缓缓抬起脸偷瞄了一眼,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试探。
他干笑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去牵地上的肥羊:
“军爷?可是嫌小老儿孝敬的羊太瘦了?后面车上还有两坛子自家酿的马奶酒,要不请几位军爷下马到火堆旁暖暖身子,容小老儿去车上给军爷取酒来?”
三十步,一旦下马走近十步之内,那七辆毡车帘子一掀,强弓硬弩瞬间就能把他们十二个人射成刺猬!
宁继勋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识破底细的惊色,极其自然地露出了一副老油条特有的贪婪与嫌弃模样,捏着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着嗓门骂道:
“滚一边去!两只赖皮瘦羊一身骚味儿,晦气!”
嘴上骂骂咧咧地稳住对方,宁继勋搭在身侧马鞍后桥上的左手,却在黑色大氅的遮挡下,对着身后十一人悄无声息地比出了一个破锋营手势:
三指微曲,拇指横抹!
全员戒备,是硬点子,随时准备拔刀抢先动手!
身后马背上,一脸轻松的王虎、赵三等人瞳孔瞬间一缩,
虽然没看出任何破绽,但十几天严苛训练刻进骨子里的绝对服从,让他们什么都没问,藏在大氅底下的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死死攥住了马刀刀柄与猎弓弓弦。
十二具精铁重甲之下,眼前的杀机已如拉满的强弓,一触即发!
宁继勋突然发问道:“你这老家伙,谁告诉你我们是大靖的边军了?我们就不能是马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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