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真正的淑妃
宗政珩站起身来:“朕去长宁宫瞧瞧。”
乔书仪拉住他的袖口,“臣妾和陛下一起吧。”
宗政珩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置疑:“你怀着孩子,这等鬼魅之事,你去做什么?乖乖在永乐宫待着。”
乔书仪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那陛下快些回来,臣妾等着你陪臣妾和孩子午睡。”
宗政珩眼底的冷硬化开了一瞬,低声应道:“嗯。”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长宁宫中,淑妃“死而复生”不过片刻便惊动了阖宫上下。
太后闻讯,脸色骤变,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议论半句。
这等事若传了出去,轻则惑乱人心,重则动摇国本。
可当她赶到长宁宫时,宗政珩也正好踏进殿门。
灵堂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白幡低垂,烛火摇摇,棺材盖已被掀开,斜靠在一边。
淑妃没有躺在棺中,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情淡淡的。
烛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太后站在门口,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竟涌起一丝少见的寒意。
赐酒的人是她,赐死的人也是她,淑妃此刻坐在那里,莫不是……回来复仇的?
太后的脚步生生钉在了门口,身子微微一晃。
宗政珩伸手扶住她,低声道:“母后,此事交给朕处置。您先回慈宁宫歇息。”
太后稳了稳心神,攥紧他的手臂:“无妨。这等离奇之事,哀家若不亲眼弄个明白,心里头终究难安。”
宗政珩不再多言,扶着太后一同踏进殿内。
身后,长宁宫的宫女们远远跪在廊下,没有一个人敢跟进来。
淑妃听见脚步声,一直凝在虚空某处的眼珠终于缓缓转了过来,落在宗政珩脸上。
她站起身来,微微一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望着她苍白却分明带着生气的脸,攥着皇帝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这等死而复生的事,任谁遇上了,也无法淡然处之。
她定了定神,声音冷厉:“淑妃,你陷害妃嫔、谋害皇嗣,哀家赐死天经地义。不管你是魂兮归来,还是假死脱身,哀家都不怕。你若敢再兴风作浪,哀家便叫你再死一次。”
淑妃面色不改,甚至没有多看太后一眼,只望着宗政珩:
“陛下,臣妾这条命,留着也好,不留也罢,臣妾早已不在意。只是臣妾有些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宗政珩眉心微蹙。
他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盘桓不去,眼前这个淑妃,和从前的淑妃,像是两个人。
从前的淑妃,也装淡然,装无求,可淡然底下藏着不甘,藏着怨怼,藏着绵里藏针的算计。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眉眼之间干干净净,无波无澜,也无欲无求。
她说她不在意生死,他竟信了。
那种“信”,不是被说服,是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可辩驳的真。
宗政珩侧首望向太后:“母后,您先出去吧。朕单独与淑妃说几句。”
太后眉头紧锁:“皇帝,这淑妃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活了过来,或是假死骗过了所有人。此人如今诡异莫测,十分危险,怎能让你独自与她相处?哀家看,既然一次杀不了,那就再杀一次!”
宗政珩面色未改,只淡淡道:“母后,朕自有分寸。您请先出去。”
太后望着他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刘嬷嬷的手退出了大厅。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厅中只剩两人。
淑妃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她缓缓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通体温润,螭纽盘绕,竟是凤印的样式。
宗政珩眸光微微一缩:“凤印?”
淑妃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啊。这还是陛下专门为臣妾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凤印。”
宗政珩眉心紧蹙,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
“朕不曾封你为后,又怎么会让人打造凤印?”
淑妃没有争辩,只将掌心的印往前递了递:
“那陛下亲自看看,这凤印是真是假。”
宗政珩迟疑了一瞬,终是伸手从她掌心将那枚印取了过来。
指尖触到印身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腹直窜天灵盖。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像潮水般涌入脑海,挤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些记忆纷至沓来,有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有他从未说出口的话,有另一个他与眼前这个女子共度的、截然不同的岁月。
一盏茶的功夫。
宗政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脸上却罕见地浮起震惊,瞳孔微微放大,直直地盯着淑妃。
“你……”
淑妃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原来,这个凤印当真可以让你想起我们的记忆。”
“我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便攥着这个凤印。宫人们都唤我‘淑妃’,我恍惚了很久。我明明死在凤仪宫,死在我自己的寝殿里,怎么会活过来?还在长宁宫?”
“很快,这具身体的记忆涌了进来。我才知道,我的身子被另一个魂魄占据了整整五年。她很会算计,步步为营,却把自己算计到了死路。”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可看到手心里的凤印,我猜——大约是它把我带回来的。陛下,您方才拿着它,是想起了我们的曾经么?”
宗政珩面色复杂,缓缓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敢相信那些记忆是真的,可脑海中翻涌的画面又是那样清晰,那样真实,由不得他不信。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封了苏云嫣为后,而乔书仪入宫便是婕妤,短短一年的时间便封为贵妃,一路宠爱,风光无限。
另一个世界的苏云嫣似乎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小时候的女孩儿,从不算计任何人,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以一国之后的胸襟包容着他,即使他把所有的偏爱与任性都给了另一个女子,她也只做好皇后的本分。
而她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替他周全,宗政珩都看在眼里,刻在心头。
愧疚归愧疚,终究不是爱,他心里清楚,他爱乔书仪。
乔书仪有野心,他想当皇后,他何尝不知?可他只能装作不知。因为苏云嫣什么都没做错,名正言顺地占着那个位置。
即便乔书仪不是皇后,在这后宫之中,也与皇后无异了。
而苏云嫣之所以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也许是因为她死了。
死在乔书仪生辰那日。
她小产了,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保住。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乔书仪,宗政珩和她第一次陷入漫长的冷战。
宗政珩指尖微微发颤,他望着死而复生的淑妃,望着她眼底澄澈的、毫无怨怼的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淑妃轻轻摇了摇头。
“臣妾只是想把这枚凤印还给您。它本就不属于臣妾。那个属于臣妾的世界,臣妾已经回不去了。而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白幡、那口敞开的棺材,“也不需要臣妾了。不是吗?”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个没有臣妾的世界,陛下与贵妃的感情似乎更加水到渠成。陛下也不必再面对臣妾,不必再有愧疚,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爱另一个人。而臣妾,从始至终……都是多余的那个人。”
宗政珩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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