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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家三口


宗政珩从嘉和宫出来,一腔郁结未散,脚步却不自觉地往永乐宫去。

他没有让人通传,独自沿着回廊往里走。

宫人们瞧见他身影,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内殿的门半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站在门边,从那道缝隙望进去。

柳暄穿着鹅黄色小袄,哪里都跑。

方才还蹲在地上翻柜子,转眼又扑腾着要去爬凳子,小胖手扒着椅面,腿蹬了半天也上不去,急得“啊啊”直叫。

申嬷嬷在一旁护着,又要扶又不敢扶,又怕他摔了。

乔书仪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册子,目光却始终追着不省心的小人儿。

直到柳暄跑得急,左脚绊右脚,鞋飞了出去。

乔书仪放下册子,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把小鞋子捡起来,握住他的小脚丫套上去,又仔细替他整理好裤脚。

柳暄这一刻倒乖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含混地嘟囔:

“鞋鞋……掉了……”

“对呀,掉了,暄暄要是还到处跑,就得穿好鞋鞋,听见没有?”

柳暄也不知听没听懂,又摇摇晃晃跑开了。

乔书仪正要起身,柳暄却跑到墙角那只青瓷大花瓶前,踮起脚尖,小手探进瓶口,抽出一枝半开的白梅,一颠一颠跑回来,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喊:

“娘……花花。”

乔书仪怔了一瞬,微微睁大眼睛:

“给娘的?”

柳暄直接把花往她手里塞。

乔书仪接过白梅,笑着道:“真乖,娘很喜欢。”

申嬷嬷在一旁笑弯了眼:“小公子真是贴心,这么小就知道哄娘娘高兴了。奴婢瞧着,这孝顺是天生的。”

乔书仪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低下头,在暄暄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她儿子真可爱。

宗政珩站在门外,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见过乔书仪发疯的模样,见过她算计人的精明,见过她在床榻上的妩媚,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柔软温暖的一面。

终于,宗政珩推门而入。

乔书仪今日不施粉黛,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小脸白皙柔润,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不沾半分烟火气。

她望见他,唇角弯起,放下怀中的暄暄,朝他浅浅一笑,笑意温柔得如月下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宗政好的心仿佛被撞了下。

她的笑不妖不媚,干干净净,像她手中那枝半开的白梅,不经意间便钻进了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却很快被敛了下去,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暄暄见了宗政珩,小脸一亮,蹬着两条小短腿便扑腾着跑了过去:

“抱……抱抱……”

宗政珩学着方才乔书仪抱他的模样,蹲下身,将双臂张开:

“来,到父……爹爹这儿来。”

柳暄一头扎进他怀里。

宗政珩闻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乔书仪衣间若有若无的依兰香气,冷峻的眉眼不觉柔和了下来。

乔书仪也款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臣妾听说嘉和宫的人请了陛下过去,还以为陛下要在那边待许久呢。”

宗政珩抱着暄暄,唇角微微一挑:“你现在倒是消息灵通。”

乔书仪目光盈盈地迎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软:

“不是陛下给了臣妾协理六宫之权么?再加上陛下的宠爱,后宫里不少宫女太监都抢着给臣妾递投名状呢。这不,嘉和宫的人去请陛下的时候,臣妾便得了消息。”

宗政珩单手抱着柳暄,另一只手揽住乔书仪的腰,带着她向榻边走去:

“今日之事,是大皇子先抢了暄暄的东西,本就是他的不是。朕已问明经过,也呵斥了德妃几句,便走了。只是太后心疼大皇子,只怕对你要更不满了。”

想到太后,宗政珩也有些头疼。

到底是生母,小时候那些真心疼爱的日子,他也都记得。

说着已到榻边,宗政珩先把暄暄放在榻上,然后牵着乔书仪一同坐下。

柳暄立刻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哪里都要钻。

宗政珩也纵容着他,只眼神落在乔书仪身上。

乔书仪微微垂眸,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涩意:

“臣妾知道,暄暄比不得大皇子的身份。可今日是大皇子抢了暄暄的东西在先,大皇子身边的徐嬷嬷骂暄暄是‘野种’在后。”

“暄暄如今还小,听不懂‘野种’是什么意思,可是……等他长大了呢?暄暄是臣妾与别的男子所生,陛下对暄暄已经很好了,臣妾心里清楚。可臣妾到底是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被人辱骂,臣妾……臣妾真的受不住……”

她眼眶微微泛红,眸中隐隐有水光浮现。

宗政珩耳中落入“野种”二字,眸光骤然一沉,如深潭里投进了寒冰,冷得骇人。

“放肆!”

“李德,传朕口谕——嘉和宫的徐嬷嬷以下犯上,杖五十,以儆效尤。”

李德:“是,陛下。”

柳暄怔怔地望着宗政珩。

宗政珩察觉,以为是自己脸色阴沉吓到了他,赶忙敛了神色,换上几分柔和,还没来得及哄,却见柳暄学着他的模样,小脸一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本正经地喊道:

“打……打……大板!”

奶声奶气,偏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宗政珩愣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带着从不轻易示人的酣畅与欢喜。

“好小子,有几分朕的风范!”

李德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听见身后那阵笑声,不由得怔住了。

他在御前伺候这些年,何曾见过陛下开怀大笑过?

便是与仪妃相处时,陛下笑容增多,也不过是嘴角微弯,笑意淡淡的。

如今却被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逗得如此忘形,当真稀奇。

他不敢多耽搁,摇摇头,快步出去传旨了。

殿中其他嬷嬷和宫女们听见陛下笑声,一个个都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主子高兴,她们便也跟着高兴。

乔书仪软软靠在宗政珩肩头,阖了阖眼。

德妃面对宗政珩的偏心,不知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端着那副淡泊模样。

她倒是希望德妃当真淡泊,谁又想整日防着旁人、算计来算计去呢?

可这深宫里头,你不争,有人会来踩你;你不斗,有人会来夺你的命。

只要这后宫里头,没人来动她母子分毫,她便也乐得清静。

可若真有人不知死活,她乔书仪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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