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入宫了,好不好
李德走后,苏云嫣也走出院子,绕过回廊转角时,却忽听花墙那头传来两个嬷嬷的絮语声。
“夫人似是染了风寒,你去药堂抓副药来。对了,记得莫要用白芷。”
“白芷?那药不是性温,专解表散寒的么?为何不能用?”
“你才来,不知夫人的忌讳。夫人对白芷过敏,量大了是要出人命的。夫人这身子金贵,咱们做下人的,得把她的忌讳一样一样记牢了。往后还有许多,我慢慢教你。”
“是,我省得了。这便去抓药。”
苏云嫣立在花墙后,眸光微微一暗,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面色如常,只有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了一瞬。
*
陛下册封仪婕妤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他在吴郡的府邸后宅。
德妃正倚在榻上翻着一本闲书,听丫鬟火急火燎地禀报,神色却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旁的丫鬟倒先急了,忿忿道:
“娘娘,您如今协理六宫,陛下要册封妃嫔,按理说该先知会您一声才是。如今人都进府邸了,您才知道,这也太……”
“本宫倒不在意这个。”
德妃翻过一页书,声音不紧不慢:
“不过听见陛下册封了新人,本宫倒是挺高兴的。”
丫鬟一愣:“高兴?娘娘为何高兴?”
德妃搁下书,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唇角弯起弧度:
“自从崔贵妃被贬,淑妃便宠冠后宫。你可曾见陛下宠幸过旁人?本宫如今有大皇子,地位稳固,不怕陛下宠这个、宠那个,只怕陛下付出真心,只宠一人——那才是最大的威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今陛下肯册封新人,真正该着急的,可不是本宫。”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
她已有了大皇子,占了“长”字。
若她能坐上后位,那她的孩子便是嫡长子。
陛下宠爱谁,与她何干?
她有家世,有皇子,又身居四妃之位,只要稳稳当当坐山观虎斗,那皇后之位,迟早是她的。
德妃院中尚算岁月静好,祝昭仪那边却已是鸡飞狗跳。
祝容瑜摔了手中的团扇,声音又尖又急:
“后宫里凭空冒出个淑妃,陛下宠着、依着,本宫忍了。如今又来个仪婕妤,这满后宫,陛下是要把那些个身份低贱的狐媚子都抬举一遍不成?”
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拾起扇子,低声劝道:
“娘娘息怒。奴婢听闻那位仪婕妤不仅没有家世背景,甚至还生了个孩子。就算陛下图一时新鲜,这样的人也上不了台面,越不过娘娘您去。”
“生过孩子?!”
祝容瑜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若是姑母知道陛下南巡这般荒唐,不顾规矩礼法,定会出面阻止!”
丫鬟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劝道:
“娘娘且息怒。您想想,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如何能对娘娘构成威胁?她越是出身低微,越是翻不出什么浪来。”
祝容瑜咬着唇:
“可自南巡以来,陛下何曾单独召见过本宫?只叫淑妃陪着,如今又添一个仪婕妤。本宫虽为九嫔之首,难道要做个没宠的昭仪,白白叫人看了笑话不成?”
丫鬟转了转眼珠:
“娘娘莫急。您有太后撑腰,淑妃靠的不过是陛下的恩宠。如今来了个仪婕妤,最难受的怕是淑妃娘娘。她那点宠爱,分给旁人还能剩多少?”
祝容瑜一怔。
想到淑妃近日在自己面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头那团火忽然灭了几分。
她慢慢坐回榻上,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也是。淑妃不是仗着陛下的宠爱,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么?没了恩宠的淑妃,还有什么资本在本宫跟前摆架子?”
她眼底的怒意渐渐化作了看好戏的闲适。
*
戌时已过,夜色如墨。
宗政珩踏着满院的灯笼光回到府邸。
他解了披风递给李德,随口问道:
“仪婕妤安置在哪个院子?”
李德垂手答道:“回陛下,府中空置的院子不多,西苑那边有一处,规制不大不小,正合婕妤的身份。奴才叫人收拾了出来。”
宗政珩抬步便往西苑去,走了几步,忽又顿住,侧过头来:
“屋里的陈设,可照她先前吩咐的办了?”
“陛下放心。”李德连忙应道,“一应铺盖桌椅、屏风帘幔,都是按仪婕妤自个儿屋里的样式置办的,挑的全是最好的料子。”
宗政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步继续往前。
西苑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忙着铺床叠被、摆放器物,人影绰绰,却不见乔书仪出来迎候。
李德皱了皱眉,扬声问道:
“婕妤呢?陛下来了,怎么不见人?”
一个小丫鬟慌忙跪下:
“回公公,婕妤自打进了这院子,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人进去。奴婢们送去晚膳,婕妤也不肯用,只说莫要打扰。”
宗政珩眉头微拧,抬步便往卧房去。
他推开门,屋里的烛火跳了跳。
乔书仪靠在床头,目光散散的,不知望着何处出神,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安安静静的,却让人心里发紧。
听见门响,她缓缓转过脸来。
看见是他,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光亮。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直直跪了下去。
她仰起脸,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陛下,我不入宫了。就让我留在吴郡,好不好?”
宗政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沉下来:
“理由。”
她难道不满意婕妤这个位分,所以准备威胁他?
乔书仪抬手抹了一把泪,可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哽咽:
“陛下,从一开始我便知道您是天子。我以为我能接受您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什么:
“方才丫鬟引我进府,路过德妃的院子,路过淑妃的院子,又路过祝昭仪、周充仪、王修容……一个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摆:
“每路过一处,我便忍不住去想,她们是不是也同我一样,与陛下那般亲近过?是不是也在这灯下,等过陛下推门进来?是不是也在这榻上,听过陛下在耳边的低语?”
“只要这么一想,我的心便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泪光盈盈地望着他,眼睛里有哀求,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陛下,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
“可从前在自己家里,每次与陛下相处,身边没有旁人,我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说,陛下只是我一个人的。可现在……”
“我做不到。”
“我想让她们都消失。我想让陛下不看她们一眼。”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疯狂。
“我不想嫉妒,也不想满心算计。可是我太难受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排解。我怕自己变得连陛下都觉得陌生、都觉得害怕。”
她垂下眼,泪珠滚落,砸在他衣摆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所以,陛下,让我留在吴郡罢。至少,以后您来吴郡的时候,能在您身边的女子,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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