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没见过这么多一手
下午两点,品牌顾问带着团队抵达谢宅。
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主楼外。
工作人员推下来六只移动衣架,以及十几个尺寸统一的深色衣箱。透明防尘袋下,各种黑、灰、旧白与深蓝交错铺开,整条走廊很快变成了临时Showroom。
谢野站在二楼栏杆边,向下看了半分钟。
他原本以为,所谓品牌顾问不过是拿几本图册给他选。显然,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陈叔走到他身后,“二少,周助理请来的顾问已经到了。”
“知道了。”谢野语气平静。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子不急,甚至刻意放慢了一点,要不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下去,变成一只猴子,在丛林里游荡。
-一楼会客区已经清空。
衣架依次排在落地窗前,皮革与金属配件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为首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穿一套线条简洁的深灰色西装。
她见到谢野,神色没有流露出异色。
“谢先生,下午好。我姓林,负责此次私人选品。”
谢野点头,“你好。”
林顾问介绍了几位工作人员,又询问他的尺码、喜好和主要使用场景。
谢野早有准备。
“黑色为主,修身,肩线别太宽。裤腿要窄,鞋型不要笨重。”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银饰可以多一点,但也不用太多。”
林顾问眼里浮出很浅的笑意。
“明白。”
她先让工作人员推来第一组。
黑色短夹克、灰色针织、修身牛仔与几件薄款内搭。品牌没有集中在一家,组合却比谢野昨晚自行列出的购物车克制许多。
谢野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一件黑色夹克。
皮质柔软,袖管收得漂亮,吊牌藏在衣领内侧。
CELINE HOMME。
他心口一热,上一世在商场门口路过时,他甚至没好意思进去。现在衣服被人专程送到了家里。
谢野努力不让手指停留太久。
“这件试一下。”
更衣间临时设在旁边的小会客室。
工作人员准备进去帮忙,被谢野拦住。
“我自己来。”
他不习惯别人替自己穿衣服。
门一关,谢野的冷静便只维持了两秒。
他将夹克从防尘袋里取出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
谢野嘴角已经开始上扬。
他脱掉身上的运动外套,小心将新夹克穿好,又把袖口整理平整。
镜子里的人仍旧顶着一头浅棕色乱发,身形却被短夹克重新切出了比例。腰线向上提,原本就长的腿显得更加夸张。
谢野左右转了转。
好看。
确实好看。
贵有贵的道理。
他拿出手机,准备拍照,镜头抬到一半才想起外面还有人等着。
谢野迅速收起手机,整理表情,推门出去。
林顾问上下看了他一遍。
“肩线合适,袖长也不需要改。”
谢野站到全身镜前。
外面光线更好,夹克的皮革纹理也更清晰。
他装作随意地摸了下拉链,“可以留下。”
工作人员立刻记录。
第二套是AMIRI的牛仔与薄款针织。
谢野对裤子期待很高。
然而真正穿上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裤型很窄,破坏处理也漂亮,膝盖位置却没他想象中的效果。上身再搭带图案的针织,整套衣服每一件都很突出,放在一起反而抢得厉害。
这和他昨晚设想的搭配差不多。可真正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像模特身上那件。
谢野在镜前看了很久。
林顾问没有急着评价。
“您觉得怎么样?”
“感觉还行。”
谢野诚实回答。
他略微侧身,盯着镜中的裤腿。
“就是有点难看,看得眼睛疼。”
林顾问眼中的笑意深了一些。
“衣服都在说话,就没人愿意停下来听您说了。”
谢野听懂了。
意思是衣服把人压住了。他心里不太舒服,却没有发火。
谢野重新看向镜子。
“换掉上衣。”
林顾问从旁边取来一件没有图案的旧白色薄T。
上身重新变得干净后,牛仔裤的做旧细节才显了出来。
谢野安静看了几秒。
“这样好。”
“您的判断很准确。审美不是考试,不需要第一次就答对,只需要不断调整。”
林顾问语气自然,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因为原身过去的衣品露出轻视。
谢野对她多了点好感。
接下来一下午,他试了十几套衣服。
有些单看平平无奇,穿上后却意外适合;有些是他在网上收藏过无数次的款式,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反而没那么惊艳。
他最初还习惯挑标识明显,设计复杂的单品,后来逐渐把视线移向面料、长度和比例。
林顾问会给出建议,却从不直接否定。
“您的腿很长,裤脚不需要堆得太多。”
“这件夹克肩部稍宽,会削弱您本身的骨感。”
“银饰可以保留,但同时出现的重点不要超过两个。”
谢野听得认真。
他没有系统学过时尚,关于高街的大部分认知,都来自短视频、论坛和圈内人的照片。
那些内容教会他怎么迅速吸引眼球,却很少有人告诉他,真正好看的衣服为什么好看。
试到最后一组时,他已经有些累了。
林顾问将一件黑色皮衣递给他。
款式很简单,短身,细窄翻领,没有任何显眼标识。
谢野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
Saint Laurent。
他进更衣间换好。
这一件没有大片印花,没有金属装饰,连皮革的光泽都很克制。
可他站到镜前时,目光停住了。
衣服没有替他制造风格,它只是把他原本的肩颈、腰线和腿长完整托了出来。
谢野忽然明白,林顾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衣服不说话以后,人终于被看见了。
他在镜前站了许久。门外有人轻敲。
“谢先生?”
“马上。”
谢野回过神。
他拿出手机,飞快拍了一张。
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满意得想笑,又硬生生压住。
等他推门出去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
林顾问看了一眼,直接道:“这件最适合您。”
谢野也觉得,但他没有马上点头。
“多少钱?”
林顾问报了一个数字。
谢野心里飞快换算,抵得上他上一世大半年工资。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动作轻得像怕把钱摸掉。
林顾问似乎察觉到什么,语气依旧自然:“如果使用频率高,它的价值会比一件只穿一次的款式更高。”
谢野抬眼。
“你们也算单次成本?”
“很多客人都会算。”
原来有钱人也不是花钱完全不眨眼,只是他们眨得比较隐蔽。
最终留下的单品不算多。
几件短夹克,基础内搭,四条不同版型的牛仔裤,两双靴子,还有少量银饰。
原本被谢野列入必买清单的好几件夸张款式,反倒没有选。
工作人员整理订单时,谢野靠在沙发边喝水。
林顾问将一份纸质清单递给他。
“这是今天的选品明细。部分裤装需要修改长度,三天后送来。”
谢野接过,看到总金额后,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已经努力克制,竟然还是花掉了七位数。豪门的钱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看着很多,真买起来,也不怎么经花。
“付款走哪里?”他问。
“谢董的私人账户。”
谢野握着清单的手停了停。
“我哥付?”
“周助理是这样安排的。”
谢野原以为只是借谢谨珩的渠道,最后还是从自己账户结算。
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原身和谢谨珩闹成那样。
谢谨珩冻结了他的卡,却仍愿意花这么多钱给他换衣服。
这算惩罚吗?
谢野忽然不理解豪门兄弟的相处方式。
他拿出手机,给谢谨珩发消息。
【今天的衣服走你的账户?】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
【嗯。】
谢野盯着那个字。
【从我年底分红里扣。】
这次谢谨珩回得很快。
【不用。】
谢野没有再回复。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将清单仔细折好,放进手机壳后面。
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哪怕那个人是名义上的亲哥。以后有机会,总要还回去的。
晚上,工作人员全部离开后,谢野回到房间。
新衣服还没送来,他继续穿着原身留下的家居服。
他关上门,重新翻出下午的照片。
黑色皮衣收紧腰线,镜中人微微侧着脸,浅棕发色虽然碍眼,骨相却已经显出几分锋利。
谢野放大看了很久。
又缩小。
再次放大。
看完正脸看腿,看完腿又研究肩线。
十分钟后,他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保存后,谢野靠在床头,心情很好。
直到梁叙打来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笑意慢慢淡了。
电话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谢野才接通。
“喂。”
梁叙的声音立刻传来。
“野哥,你总算接了。兄弟们都担心死你了。”
背景音乐很吵,显然还在会所或者酒吧。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嘉述也在,他有话跟你说。”
谢野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什么话?”
“电话里说不清。还是澜庭,老包厢。”
“我被禁足了。”
梁叙笑了一声。
“你以前哪次禁足真听过?让司机从后门送你出来不就行了。”
语气太熟练,看来这种事原身没少做。
谢野没有说话。
梁叙以为他动摇了,声音压低一些。
“野哥,我们才是站你这边的人。”
“你哥今天是不是又训你了?他把你关在家里,自己倒陪着温明昭到处露面。再这样下去,谢家还有你的位置吗?”
谢野听着这些话,忽然明白原身为什么会一次次上当。
梁叙很清楚该往哪里扎。
他不需要编出多高明的谎言,只要反复提醒原身,哥哥不爱他,谢家迟早不要他,原身自己就失控了。
“梁叙。”
谢野开口。
“怎么了?”
“你欠我的钱,准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边安静了。
嘈杂音乐仍在继续,梁叙却像突然没听清。
“什么钱?”
谢野打开先前整理过的转账记录。
“去年八月十二万,十月二十八万。今年一月你说车被刮了,我又转了十五万。”
“还有几笔小的,我没念。”
“要不要我整理成表发你?”
梁叙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尴尬。
“野哥,兄弟之间算这么清干什么?以前不都是你自愿……”
“我现在后悔了。”谢野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有些懒散。
电话另一边却彻底没了动静。
“不是说过几天就还吗?”
谢野看了眼日期。
“几天挺长,最长一笔已经四百多天了。”
“谢野,你是不是因为卡被冻结,故意拿兄弟撒气?”
梁叙终于有些恼了。
“这点钱对你算什么?”
谢野笑了。
“对我不算什么,对你怎么一直还不上?”
电话里响起一道模糊的男声,像有人在问梁叙出了什么事。
梁叙将听筒捂住,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行,你最近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他说完便想挂断。
谢野忽然道:“程嘉述在旁边?”
梁叙停住。
“你找他?”
“让他接电话。”
那边沉默几秒,随后换了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比梁叙温和许多。
“阿野。”
只是两个字。
谢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僵住。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
一阵毫无来由的恐惧从身体深处翻上来,快得让他几乎来不及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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