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具身体在怕他
“阿野?”
程嘉述又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听梁叙说,你今天不太对劲。”
谢野没有立即回答。
胸口那阵紧缩仍未散去,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撞在耳膜上。掌心渐渐渗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不顺。
这种反应不属于他。
谢野上辈子打过架,也被人堵过巷子。最穷的时候,他独自去找欠工资的老板理论,身后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他会紧张,会衡量胜算,不会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就害怕。
除非原身经历过什么。
谢野将手机从耳边稍微拿远,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我怎么不对劲了?”
程嘉述似乎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和梁叙算这些。”
“人总要学会算账的。”
“是谨珩哥让你这么做的?”
他说起谢谨珩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熟稔。
谢野听着不舒服。
“跟我哥没关系。”
“你最近倒是很听他的话。”
程嘉述停顿片刻,声音更低。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他这个哥哥吗?”
心口又疼了一下。
模糊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破碎的玻璃。满地香槟。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很大。
谢谨珩站在灯光尽头,脸色冰冷。
那句“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像隔着厚重水面传来,听不清,却让人绝望。
画面出现得太突然。
谢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瞳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失神。
“喝醉时说的话,你也信?”
程嘉述没有马上回答。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怕你受了委屈,还像小时候一样,一个人憋着。”
这句话落下,谢野的身体反应比刚才更强烈。
指尖冷得发麻。
程嘉述显然很熟悉原身,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让他放下戒备。
可惜电话这边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听见一句关心就会拼命抓住的人。
谢野靠回床头,声音仍旧懒散。
“你这么担心,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电话里静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去年那块表。”
程嘉述笑了一声。
“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现在不想送了。”
“礼物还有往回要的?”
“以前没见过世面,送错人了。”
程嘉述的呼吸轻微一顿。
这一次,他没再维持那种无奈纵容的语气。
“阿野,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谢野眼神微变。
这句话太快了。
如果程嘉述只是关心他的变化,正常反应应该是问他受了什么刺激,而不是问他发现了什么。
谢野没有戳破。
“我该发现什么?”
程嘉述又安静下来。
背景里的音乐声似乎远了,像是对方走到了比较僻静的地方。
“晚宴那晚,你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问我,那些聊天截图是不是真的。”
谢野握紧手机。
“然后呢?”
“然后你说,要去找谨珩哥问清楚。”
程嘉述叹息一声。
“我没想到你会闹成那样。”
话里满是遗憾,责任却推得干干净净。
“截图谁给你的?”谢野问。
“你不记得?”
“过去的事我现在不想提。”
“你记得这么清楚,不如直接告诉我。”
“我最近确实忘了些细节,但谁对我好,我还能看出来。”
程嘉述没有回答。
他换了个话题。
“手机还在你手里吗?”
谢野神色彻底冷了。
程嘉述知道那部手机。或许那个无备注号码,也和他有关系。
“什么手机?”
“没什么。”
程嘉述很快笑起来。
他说得自然,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阿野,禁足这段时间别和谨珩哥硬碰硬。他现在正需要一个听话的弟弟,你顺着他一点,等卡解冻再说。”
“至于温明昭,你也不用太担心。”
“他们不会真的结婚。”
谢野垂下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谨珩哥不会娶一个只剩空壳的温家继承人。”
程嘉述笑了笑。
“出来一起玩吧,我慢慢告诉你。”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谢野没有动。
他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指腹缓慢摩挲过手机边缘。
程嘉述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替他着想,可仔细回想,又没有一句真正解决问题,他只是在往原身心里添火。
谢谨珩不爱他,温明昭会抢走谢家。只有程嘉述知道真相,也只有程嘉述愿意站在他这边。
这样的手段不算高明。
可对一个长期觉得自己不被家人认可的人而言,足够致命。
谢野坐了一会儿,打开录音软件,刚才整段通话已经被保存。他不确定本地对通话录音有什么规定,但留在自己手机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保存完毕,谢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那种恐惧正在慢慢消退,胸口却留下了沉闷的酸胀感。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尾因缺觉泛着淡红。湿发贴在额前,将眼窝衬得更深。
谢野望着镜子。
“你怕他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水珠沿着下颌落进领口。
他盯着镜中的眼睛,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要真欺负过你,我替你收拾他。”
话出口后,谢野愣住了。
他一直将原身当成小说里另一个倒霉蛋。
一个性格差、脑子也不太聪明,最后把自己作死的炮灰。
可身体里残留的情绪太真实。
那些委屈、恐惧和对谢谨珩复杂的依恋,像是被锁在暗处,只等某个声音将它们唤醒。
谢野抬手按住心口。
“行了。”
“不怕。”
他不太会安慰人,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个或许已经消失的人。
最后只能对着镜子,生硬地补上一句。
“现在是我用这具身体,会好好爱惜的。”
这话说的好像租了人家的房子,承诺一定爱护家具。
谢野被自己的比喻逗得笑了一声,压在胸口的沉闷也随之散了些。
他擦干脸,回到卧室。
手机里有一条谢谨珩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顾问走了吗?】
谢野回了个“走了”。
他想把程嘉述的通话录音一起发过去,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陌生号码的事情,他可以毫无负担地交给谢谨珩。
程嘉述却不同。
身体深处那份莫名其妙的情绪告诉他,原身曾经非常信任这个人。
在没有弄清过去之前,他不想太早把所有东西交出去。不是不信谢谨珩,只是他需要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线索。
谢野退出聊天界面,将录音复制到加密文件夹,又上传到云端。
忙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晚上还没吃饭。
营养师已经发了两次消息。
【谢先生,请上传晚餐照片。】
最后一条是在五分钟前。
【谢董询问您是否按时用餐。】
谢野看着那句话,脸色一变。
这营养师竟然越级汇报。
他迅速下楼。
餐厅已经没人,厨房给他留了温着的饭菜。
谢野原本只想随便拍张照片交差,镜头对准餐盘后,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又把摆得太满的米饭拨出去一半。
拍照。
上传。
营养师很快回复。
【米饭请恢复原份量。】
谢野盯着屏幕。
她怎么知道?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餐厅有固定克重记录。】
谢野沉默良久,只能将米饭重新拨回来。
他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吃着晚餐。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
画面里,他正站在一楼的临时Showroom,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皮衣。林顾问站在旁边,低头替他整理袖口。
拍摄角度来自二楼。也就是说,那个人今天就在谢宅。
谢野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住。
他抬起头。
二楼长廊一片昏暗。
玻璃栏杆后,似乎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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