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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皆虚妄


皆虚妄。

浅浅地刻在地上,痕迹陈旧。

虽然笔迹稚嫩,但骨架已经是陆尘音后来的风格了。

横折撇捺之间,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愤。

这是她什么时候刻的?

是得出了老天不佑良善人这个结论之前,还是之后?

我认真地看着这三个字,拆解着每一个笔画,想像着当时陆尘音的心情。

每个字都拆成单独的笔画。

足足拆了三天。

然后又汇聚在一起,重新汇成了皆虚妄。

我心中忽的一动,反应过来,猛得抬头,再看向三清法像。

左边那尊的脸又变成了黄玄然。

依旧在对我笑。

我一摸袖子,左枪右剑,尽在其中,然后跳起来翻了个跟斗,倒立台上,双脚腾起,重重踢在那法像的脖子上。

雕像的脖子断裂,脑袋飞起。

我弯脚勾住飞起的脑袋,翻身正立,正将脑袋踩在脚下。

倒踢金斗,踏阴阳。

这一招使得流畅,脚踩住了法像脑袋,才觉得有些不妥。

低头看去,法像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就算不是黄玄然的面孔,却也是三清之一,不是什么外道淫祠,这么踩着委实有些大不敬。

只是,踩都踩了,挪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我就没挪脚,抬头看向法像的断颈处。

那里是中空的,塞着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用细麻绳扎着。

交叠重股,三层三错三封,九九归一。

黄玄然的手笔。

我闭上眼睛,摸索着绳结,用常规解法来解。

果然没能成功。

再用去年新年在京城黄玄然书房悟出来的回头手法来解。

还是死结。

我垂眼看着脚下的法像脑袋,再把目光慢慢挪到地上的那三个字。

思忖良久,重新来解。

这次没闭眼,认真地捋着绳头,一点点拆解。

可最后还是死结。

我笑了笑,弹出袖中斩心剑,轻轻一挑。

绳结无声断裂。

我收了剑,一屁股坐到法像脑袋上,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本笔记。

封皮没有字,纸页泛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翻开第一页,拍花术三个字,先闯进眼中。

我心神微微一恍,立即合上笔记,闭眼凝神,深深吸气,再慢慢吐出。

声若雷鸣。

一口气吐干净,心神安宁,方才重新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下去。

里面记载的是外道三十六术所有法门,还有学习时的种种感悟心得。

与当年妙姐教我时所讲的,有八成相似。

余下两成,是妙姐自己学习时的心得。

字迹是黄玄然的。

这是黄玄然当年学习外道三十六术的笔记。

高天观弟子通晓外道三十六术是必然的。

毕竟《御纂道统正宗》就是当年高天观主持推动编写的,并列出了外道三十六术。

更何况高天观以诛杀外道术士为己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把所学外道三十六术,传给了求到她门前的妙姐,妙姐又传给了我。

这笔记里九成九的内容我都熟得不能再熟。

唯有最后一页上记载的术法没见过。

这一页,只记了一门术法。

字迹端正,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落下的。

纸面上没有任何批注,也没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从前面内容分部来看,这门术法应该是阴脉化生的一种。

只是阴脉术大部分都是祛邪救人的法子

它与这本笔记里的其他所有内容都不一样——其他人是救人祛邪,这一门是纯粹用来杀人的。

法门无名。开篇便是一段总纲。

“气聚则生,散则死。此气循阴脉流转,自涌泉上行,遍及周身经络,周而复始,循环不息,如环无端。人之一身,惟阴脉连通脏腑内景,外邪侵体,必先犯阴脉之壁。若阴脉有隙未愈,虽聚犹散,虽生犹死。本法即乘此隙而入。”

接下来是具体的施术法门,写得异常详尽,分作两段。

第一段是种隙的法子。先取自己一缕头发,烧成灰,混在施术用的香粉里。这香粉也不是寻常香粉,要用坟头土、柳叶灰、自己心头血三样东西调在一起,阴干之后研成细末。与人交手的时候,把这香粉藏在袖中,每出一招便借机抖出些许。香粉沾到对方身上,便会顺着汗毛孔渗进去,附着在气脉的间隙之中。对方当时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这点香粉本身无毒无害,既不伤人脏腑,也不乱人气血,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但光是埋进去还不够。施术者必须同时以自身的阴脉之气作为牵引,将施术者的气息与对方气脉融为一体。这一缕阴气随香粉渗入对方体内,附着于气脉间隙之上,如同河床上沉淀下来的一粒砂。这粒砂本身不妨碍河水流动,但它为日后的大坝提供了一个锚点。每交手一次,就埋一粒砂。埋得越多,日后能筑的坝就越高。施术时不可起杀心。但凡施术时心里动了杀念,自身的气机便会紊乱,那缕阴气送不进去,单只香粉便不起任何作用。

第二段是催隙的法子。这段反过来,要取对方身上的一样东西。头发、指甲、血、皮屑,不拘什么,只要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将此物与黑狗血、人骨灰调在一处,做桐人一个,上书对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桐人做好之后,埋进极阴之地,每日午夜去对着埋藏桐人的位置烧一炷香,诵咒三遍,如此连续七天。香要用尸油调过的,烧出来的烟不是往上升,而是往下沉,贴着地面钻进土里。

七天烧完,催隙之术便开始发作。发作的方式不是直接杀人,而是将之前种在对方气脉中的所有香粉同时激活。那些香粉原本只是静静地附着在气脉壁上,此时被阴气一激,便会开始膨胀,堵塞气脉运行的通道。气脉一堵,气血便不通。气血不通,人就会开始出毛病。起初只是偶尔胸闷、气短、夜里盗汗,像得了场小病。随着日子推移,堵塞的范围越来越大,症状也会越来越重。胸闷变成心痛,气短变成窒息,盗汗变成彻夜不眠。最后气脉彻底堵死,五脏衰败腐烂,受尽苦痛折磨而死。

这法门,杀人于无形,阴毒之处,不逊于前面的外道三十六术,却不在外道三十六术之列,更没听妙姐提起过。

我一面思忖,一面摩挲着笔记纸页,却觉有些异样,细细摸了摸,便走出三清殿,举起来对着阳光一看,便见纸页上隐隐透出一个字。

恨。

写得极大,占满整页,却不在页面,而是混在纸页里,仿佛特殊的水印。

笔画的边缘处泛着暗红。

我对着阳光,看了这个恨字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方才将这页撕下来,仔细收好,然后一把火将笔记烧了个干净,又将蒲团挪回原位,盖住那三个字,然后也不在高天观过夜,趁着月色下山,至最近的临江码头,买艘小小的渔船,独自驾着沿江而上,数日之后船抵山城,弃船登岸,借了辆摩托,骑行至锦官,给省305办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竟然还是楚红河。

这让我有些意外,却也没多说,只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依旧是那个茶摊,叫了香片干果,慢慢饮茶等着。

楚红河很快就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还是去年那辆,越加破旧,骑行间哗楞楞直响,老远就能听到,连车铃都省了。

我等他坐稳喝了一碗茶,方才问:“怎么还在锦官没走?”

楚红河道:“你不是在世神仙吗?不会掐算一下?”

我说:“我不会算命,不过看你这样,也不像被迫留下来,莫不是想在我这事儿上有始有终?”

楚红河笑道:“我老楚够讲究吧。”

我说:“你不是这种讲究人,说实话吧。”

楚红河嘿了一声,又灌了一碗茶,抱怨道:“你也不是缺钱的人,怎么不叫点好茶,再怎么说咱爷们儿也是京爷出身,不配喝你点好茶吗?”

我说:“这茶没花钱,是老板请的,不认不识的,不好让他太破费,只好叫最便宜的了。”

楚红河就是一怔,皱眉看着手中茶碗,突然道:“这也行?”

我说:“不行吗?”

楚红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也行吧。”

我说:“不行不用勉强。”

楚红河叹气道:“上了你的贼船,不好下啊。”

我说:“问题很大,连你的背景都摆不平?不就是一个逻些来的上师团吗?”

楚红河道:“你这话说得轻巧。这上师团的规格可是非同小可,领衔的扎西平措仁波切,是十大法座之一,同行的七位堪布、十几位格西,都是三大寺选派的有真材实料的角色,排场之大,放到旧时代就是法驾巡幸的规格。他们一来,这新寺开光法会的场次、程序、参与者的位次,就全都要听他们的安排。格色寺一脉的法统承自大胜法王,大胜法王的法脉源头又在三大寺,当初加央扎西能够坐床,靠的就是三大寺的认证。如今加央扎西下落不明,新格色寺若要开光,仪轨必须按照大胜法王一脉的传承举行,坛城启建、本尊灌顶和主供开光这三个核心环节,必须由拥有大胜法王传承法脉的上师来主持。放眼整个雪域,具备这个资格的如今都在上师团里。”

我说:“就这?不至于让你犯愁吧。”

楚红河叹气道:“虽然麻烦,倒也不是不能解决。可随着上师团进驻格色寺,陆陆续续就有密教僧赶到,有些能说得清来路,有些却是不好说,不好说的还占大多数。他们也不进格色寺,就在寺外沿山搭棚建屋住下,短短时间里,已经聚了上千之众,而且还有更多人不断赶来。惠真人,这是要出大事啊。”

我说:“格色寺在密教中地位不低,如今重建再开,多些人赶来庆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能出什么大事?”

楚红河不高兴了,道:“惠真人,我可是拿身家前途下注帮你忙,你可不能拿这些峭营养的话搪我。”

我说:“不过是群土鸡瓦狗罢了,不用担心。”

楚红河道:“不用担心?不担心才怪,这几天我连觉都睡不好。我特么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睡不着觉。他们吵得厉害,一不认格色寺供奉雪山女神,二不认边巴的转世之灵身份。”

我问:“上师团怎么表态的?”

楚红河冷笑了一声,道:“上师团什么表态都没有。”

不表态,本身就是表态。

我说:“就什么话都没说?”

楚红河道这:“怎么可能?他们的意思是边巴没有却还没有完成系统的经院学习,不具备主持开光法会的资格,到时候只能从旁随喜观摩。咳,我特意仔细打听了一下,一旦上师团主持了开光法会,在法统上确认新格色寺是三大寺的属寺。日后再有法会、认证、坐床传承,都得按三大寺的规矩来,边巴就算将来学成毕业,也只能从属寺堪布的位置上慢慢熬,永远拿不到法王应有的那顶法冠。而雪山女神的位置,更是在开光那一瞬间就被降格了,从主供变成了配供,从寺主变成了护法。”

我问:“边巴怎么说?”

楚红河道:“边巴说他要等他的引路人。当时上师团的人脸色就不太好看,问引路人是哪位。边巴说是让他从格勒寺大火里逃出来的那位火头明王。不过上师团的意思是不可能无限期的等下去,如果到了他们选定的日子,边巴所说的那位火头明王还没有显圣,就要按他们的要求来启动。你应该也明白三大寺在这边的地位,边巴能扛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相当不易了,他人单势孤,不可能硬顶上师团。”

我又问:“韩虎呢?”

楚红河道:“上师团到了没多久,他就没了影子。据说他那身份是假的,被上师团当场拆穿,不过也没拿他怎么样,只是让他自行离开。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半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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