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流年(下)
我回道:“苦炼金丹延朽骨,何如坐忘证天真?”
赵开来哈哈一笑,道:“你这神仙味儿太冲,不是我这凡夫俗子能受得了的。得,人见到,话稍到,事儿也办完了,我这就回去啦。”
我说:“大老远来一趟,哪能让你光喝口水就走,怎么也得吃口饭才行。”
赵开来大为惊讶,道:“你这修行果然有进步,认识你三年多了,还是头一回听到你说请客吃饭,能让你出血,这我必须得好好吃你一顿,把以前请你的都一次吃回来。”
我说:“尽管放开肚子吃就是。”
于是待到晚间,带他出观,叫开已经打烊面馆,请老板帮忙煮面,只说我要款待朋友。
面馆老板喜出望外,先给我磕了头,然后把老伴儿子都叫起来,全家齐上阵,不大会儿功夫就端上两大碗面。
赵开来道:“难得请一回客,就请我吃碗面,你这在世神仙也太抠了。”
我说:“前年在香港时,陆师姐从京城来见我,我也是请她吃的这面。”
赵开来道:“她是神仙中人,我这俗人哪能比啊。下次再来,你必须得请我吃好的,至少来个鱼翅捞饭吧。”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敞开了肚子,连吃两大碗,吃得直打饱嗝,扶着肚子站起来,连说再吃不下了。
我便向老板道谢。
慌得老板连称不敢,就差带着一家跪地磕头了。
我就不再多说,领着赵开来离开面馆。
赵开来出来才问:“没见你付钱呐,难道是挂账一起算?”
我说:“我道声谢,他都慌成这样,要是提面钱,怕不是要吓死,不给他钱,是为他考虑。”
赵开来恍然大悟,道:“合着你这请客也是占别人便宜?”
我说:“我占他家便宜,他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赵开来道:“亏得黄元君把你收进高天观束缚着,不然的话,就你这不要脸的劲儿,再加上你的手段,怕不是现在一顶一的大师神仙了,搞不好一发功,能把月球顶飞了。”
我说:“现在我是正经出家修行之人了,专心赚钱,不会乱吹。”
赵开来连连摇头,道:“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当个正经出家人吧。对了,别忘了你离京时答应过我什么。”
我说:“我轻易不会答应什么事,但凡是答应过的,绝对不会赖账。”
送走赵开来,转回高天观,我就把小梅叫过来,告诉她,从明天开始,我会去三脉堂坐诊,连坐三天,每天日出即开张,日落即收摊,间中别管来多少人,我都亲自接待看诊,超过时限,谁来都不看。
小梅也不多问,便去安排。
消息传得极快。
第二天一早,三脉堂门口的巷子便排起了长队,从巷口一直甩到街尾。
我换了法衣,在诊室里坐下来,从早到晚,看了整整一天的外路病。有被过世亲人托梦纠缠的,有搬了新家之后全家轮流做噩梦的,有在工地上撞了邪煞高烧不退的,便更多的其实没什么毛病,只是来凑热闹,见一见传说中的在世神仙。
如此诊三天,我在香港的知名度和热度再次向上窜升。
旋即便有各种宴请纷至沓来。先是香港道教联合会的素宴,接着是潮州商会的晚宴,再然后是几个顶级豪门的私人宴请。
放在以往,这种场合我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但这一次,我是来者不拒,谁请都去,顿顿不落,而且小来小去的请求,那是有求必应。
这其中最多的请求,莫过于请我做法事了。
但小来小去的法事,我自是不会亲自去的,只派三脉堂的先生过去办。
最后选了几回,接下了两家的法事请求。
一家姓吕,一家姓曾,都是本港顶尖的巨富,接下的原因是他们的要求都是为亲人祈福,沾了个孝字,而不像其他人家有求财的,有求权的,还有求美女的。至于说两家人提请求之前,先去三脉花数百万请了开光法像回去这事,完全不值一提。
我选了个黄道吉日,在高天观设了个小型的拜月道场,给两家祈福。
吕家主要经营珠宝地产,这几年借着内地开放的东风赚得盆满钵满,但家里老太太近年一直卧病在床。郑家祖上三代都在东南亚经营橡胶园和航运生意,去年金融风暴家产缩水近半,少东家年初又惹上一桩命案官司。
法事做完,李家老太太隔天就能下床喝粥了,郑家少东家的命案官司也在一周后得了不起诉的通知。消息传出,整个港九的上流圈子都震动了。再有人来请,我却不露面了,小梅出面挡驾,说真人修行要紧,不能逢请便去。于是请不到的人便愈发虔诚,请到了的便愈发觉得脸上有光。
这其间还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插曲。常兴来的案子越挖越深,香港这边也不可能没有动作,十四K那几个接手了文晓敏走私生意的堂口被警方一网打尽。侥幸漏网的几个人走投无路,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竟然壮着胆子找到了高天观门上,跪在巷口的石阶下面,从傍晚跪到深夜。小梅出去一问才知,原来他们不知听谁讲的,这次遭难是因为抢文晓敏的生意,而很多人都知道文晓梅的背后就是我这个在世神仙,想来是我施法才导致他们被打击的这么惨。所以他们上门的目的是想请我让文晓敏重新出山再掌港岛的走私生意。
这个请求,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小梅赶了几次,几人都不走,于是就联系罗威礼,把这几个不识趣的家伙全都抓了起来。
有了这次打样,再没人敢到高天观来念叨这些事了。
如此热热闹闹的来到九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锦官方面的信。
信是楚红河写的,还附了许多照片。
丹措州的新格色寺的照片。
新格色寺已全面竣工。
整座寺院依山势而建,白墙金顶,大殿正中供着一尊等身高的雪山女神石像,工艺虽比不得逻些那些千年古寺的精细,但胜在气势恢宏,自有一股新生的庄严。寺院的规模也比旧寺大了一圈,光是僧舍便能容纳百余僧众。
楚红河信里讲,领衔的是逻些的扎西平措仁波切,随行的有三大寺的六位堪布、十几位格西,外加一整套开光仪轨所需的经师、乐师和铁棒喇嘛。名义上是为新寺举行开光供养法会,以示祝贺,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来者不善。按密教传统,新寺开光必须以该寺所属教派的仪轨为准,而格色寺一脉的传承自来便属于大胜法王座下,法会的核心环节包括坛城启建、本尊灌顶和主供开光,必须由拥有大胜法王传承法脉的上师来主持。可大胜法王的传承自加央扎西出逃达兰之后便再没有在雪域公开露面,逻些方面派来的这个上师团,打的旗号便是“代行法王职权”。一旦让他们主持了开光法会,便等于是在法统上确认了新格色寺归属于逻些方面认可的传承体系,而边巴那个大胜法王转世灵童的身份将名存实亡,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格色寺最终再次回归原来的轨迹。
韩虎急得连写了两封信送到锦官,请楚红河帮忙联系川西一带与格色寺旧有渊源的几位老上师,想要赶在上师团抵达之前凑出一套自己的开光法会仪轨。但格色寺旧有的传承经卷要么毁于当年的地震大火,要么被加央扎西带去了达兰,没有传承经卷,没有具格上师,开光法会便无从谈起。
收到这封信,我急召慕建国来港,等他到了便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宣布为迎接千禧之交、为香港祈福禳灾,我将启建一场太平清醮。这场太平清醮将覆盖全港。法会之前,我需要连续斋戒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不见外客,不踏出高天观半步。所有想要在这段期间见我的人,都请等到法会之后。新闻发布会的录像当晚就上了本港的电视新闻,第二天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做了报道。道教联合会随后发表声明,表示将全力支持惠真人启建此次大醮,并号召全港信众在斋醮期间茹素守戒,同襄盛举。
新闻发布会结束的当晚,慕建国伪装成我的样子留驻高天观,而我则带着斩心剑和喷子,背着装了一应法器的挎包,悄然离开香港,北上入关,先往金城。
到了金城,我谁也没有惊动,独自前往石磨山,来到高天观本观。
山门外,满地落花,铺得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却软得让人心里发空。
木芙蓉树依旧不见踪影,可这些花瓣分明新鲜水润,像是刚刚从枝头落下来一般。
我从院墙翻进去,观里的陈设一如往日。大白猪不知去了哪里。三清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走进三清殿,给三清上过香,便坐到地面蒲团上,闭目打坐。
恍惚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下意识睁开起身,循着药香味一路寻过去,走出高天观,却见观门外的空地上,一个道姑正在指导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练习法术。
两人都背对着我,看不清楚样子,但练习的法术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倒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阴脉术里破除迷神幻觉的手段,但细一品却又有些不完全一样。
这一看,立时就看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就把两人的整个教学过程从头看到尾,只是两人始终不出声,像是在演默片。
道姑教得极有耐心,反倒是一直没学明白的小姑娘有些急了,干脆不学了,只说:“我要学的是杀伐之术,学成了就去杀了玄相和她那些该死的手下,可你却整天不是让我读经书,就是让我学阴脉术这种治病袪阴的玩意,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传我杀伐之术?”
道姑温声道:“先学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一道线。你学东西快,但有些东西不是快就行的。太快了,线还没画牢,你就已经跑过去了。跑过去,就回不来了。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但最先要学的,是把这道线画牢。”
我听着这话,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原想再听得仔细听,哪知道方凑上去,道姑便转头看向我,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黄玄然。
我心中一跳,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猛得睁开眼睛。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
我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上,殿里一片漆黑。
唯一的亮光是香炉里那三炷香,才烧了小半截,小红点忽明忽暗。
我刚想松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缓缓抬起头,看向三清像。左首那一尊,脸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原本的木雕泥塑,而是变成了黄玄然的脸,带着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笑意。
下一刻,三清殿突然消失了。
三清像立在露天空地上,背后是一片遮天蔽月的花海。
一棵顶天立地的木芙蓉树立在花海中央,树冠遮天蔽日,繁花满枝,密密匝匝的粉色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三清殿的青砖地面上。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双手交握在身前,遥遥看着我,面容模糊在花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我就是知道,她在对我温柔地笑。
不对!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来,我便下意识施展破幻法门。
法门施展出来,木芙蓉树和树下的人立刻消失了,三清殿重新出现,三清像的面孔也都恢复了正常。
但下一刻,三清像变成了加央扎西,面孔狰狞扭曲地向我猛扑过来。
我冷笑了一声,一抖袖子,可左边没滑出喷子,右边没滑出斩心剑,一时两手空空。
加央扎西扑到近前。
我慌忙着地一滚,躲避他的攻击。
这一滚,四周突然暗了下来。
加央扎西不见了。
三清像好端端的立在台上。
殿门依旧紧闭着,月光依旧从窗棂里透进来,香炉里那三炷香依旧燃着小半截,小红点忽明忽暗。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我已经从蒲团上滚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轻举妄动,斜眼瞅着月光位置,掐指算了一下,这才确认这次是真清醒过来了,正要起身,却忽见身下的蒲团也随着我的动作离开了原位。
露出来的地面上有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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