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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死结


应对了吉普托,此行便再无余事未决,只待起程返港。

待到出发当天,三脉堂门口的巷子从凌晨起就站满了人。麻大姑带着三脉堂众人出去维持秩序,人群自动分成两列,从巷口一直排到街面上,又沿着街面排出去老远。来的以华人居多,但也不少有印尼土著,很多人甚至头一天晚上就来了,只为守个靠前的位置。只不过最靠前的位置不是排就能排来的。宴请那天出席的富商大部分都到场了,本人实在来不了的,也让至亲子侄站在最里圈,做足礼数。而最前头站着的,则是代表总统来送行的达乌德。

我听着麻大姑不断遣人传进来的外间消息,也不急于出行,按部就班吃了早饭,换了身干净道袍,整束衣冠,收拾利落,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三脉堂。

一迈出门槛,街两边站着的人群便骚动起来。也不知哪个先带的头,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旁边的人跟着跪,后头的人看见前头跪了也赶紧跪,呼啦啦一大片,从巷口一直蔓延到街面远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华人、土著,富人、穷人,全都矮了一截。有人双手合十高举过头,有人额头触地行五体投地,有妇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也按下去一起磕头。巷子里黑压压一片人头,鸦雀无声,连远处街面上的汽车喇叭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到最后只剩下达乌德还站着,左看右瞧,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满身的不自在,手里的公文包一会儿换到左手,一会儿又换到右手,最后索性把包抱在胸前,朝我尴尬地咧嘴一笑。

我微笑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而扬声对在场众人道:“贫道不过一介凡俗修行人,当不得这么多人的跪拜,都起来吧。”

跪着的人纹丝不动,反倒把头压得更低了。在普通人圈子里最靠前的位置有个老妇人,看着六七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蜡染纱笼,怀里抱着个布包,听到我的声音,便抬起头跪着往前走了几步,把布包高举过头顶,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也听不太清楚。

麻大姑凑过来低声说:“那个阿嬷是从苏门答腊来的,前天就到了,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孙子去年五月被烧死在自家店铺里,大醮之后她说梦见孙子穿着干净衣服朝她笑着招手,说要去投胎了,让她来谢谢您。昨天守了一整天没见着,今天天不亮又来了,带了一包她自己熬的椰糖,非要亲手交给您。我从昨晚就劝她先回去歇着,她就是不听。”

我走到老妇人面前,伸手接过她高举过头顶的布包。椰糖用蕉叶裹得方方正正,蕉叶还带着新鲜的青绿色,系着红绳,打的是个祈福的结。老妇人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皱纹里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用印尼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达乌德凑过来翻译道:“她说谢谢真人,她孙子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点了点头,打开布包,当众拈出一块,放到嘴里,然后把布包仔细系好,收在袖中,道:“谢谢,很好吃。”

老妇人泣不成声,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便继续沿着巷子往外走。两侧的人不断叩拜,越来越多的人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希望能够送给我,我一一接过,自己却是拿不下了,便交给麻大姑。既便是稍远一些的没接,如此一路走到巷口,也收得满满当当,好几个人捧了个满怀。

车队已经等在街边。

代表团成员都在大巴车上,趴着窗户看着,脸上尽是羡慕。

只不过这份荣耀,他们没法参与,勉强来蹭,也会落人笑柄。

我在车门前停步,抱拳行礼,道:“多谢相送,诸位请回吧,贫道这便起程了。”

便有人大声高喊“惠真人一路平安”,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我登上大巴车,达乌德紧跟着上来,陪坐一旁。

大巴旋即发动,沿着牙加达的主干道穿城而过,直抵机场。

登机的时候,达乌德找趁着其他人都先登机,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机会,低声对我说:“真人,总统虽然对您的话深信不疑,但他所处的这个位置决定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退缩,所以他决定再搏一搏。”

我问:“跟我讲这个干什么?他想怎么做同我没什么干系。就算是江湖摆摊的算命先生,也没有管完卦象,还要管问卦之人听不听劝的道理。”

达乌德不自在地抿了抿嘴,道:“总统是想请您再帮他占一卦,看看要是参选的话,后果会怎么样。”

我笑了笑,反问:“总统要是竞选失败了,你有什么打算?”

达乌德微微一怔,但旋即反应过来,脸色不是很好看道:“应该会回大学教书吧,总饿不到我。”

我说:“挣惯了做掮客的快钱,教书能满足得了你?”

达乌德道:“人生起起落落很正常,在大学教书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能成为总统的顾问,这段生活很有趣,但不可能一直下去,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有很清醒的认识。”

我说:“总统大约是没你这么清醒。”

达乌德道:“总统也是身不由己,他并不仅仅代表他自己。我别无选择,只能支持他。”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提前跳下一艘注定漏掉的船,是个不错的选择。达乌德博士,你说呢?”

达乌德眼神微显迷茫,低声道:“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跳。”

我说:“维兰托将军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对他足够有用的话,他当权之后,应该不会亏待你。”

达乌德道:“我是总统的亲信,冒然去投靠,维兰托将军不会相信我,而且他身边也不缺人。”

我说:“如果你能够给他提供一份足够有用的情报呢?我去东帝汶的时候,得到一个消息,郭锦程从香港设骗局卷走二十亿美元来印尼,维兰托将军一直在追查这笔钱的下落。他的亲信普拉塔马带着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潜入东帝汶,最后却遭遇郭锦程的伏击被杀,剩下的人也没找到那笔钱到底在哪里。不过,郭锦程临死前,想要花钱买命,交代说这笔钱大部分已经流入他自家经营的天泰银行。这份情报,够不够你在维兰托面前站稳脚跟?”

达乌德虽然中了招,神智不是很清楚,但听到我这话,还是露出喜色,道:“总统也听说过关于这二十亿美元的传闻,还暗中派人调查,如果能够帮助维兰托将军拿到这笔钱,他一定会信任我。可是我该怎么解释消息来源?可以告诉他是真人您提供的吗?”

我说:“你糊涂了。这个消息哪是我提供的。这应该是总统这边调查得来的,你去告诉维兰托将军,不更能显出你的价值?”

达乌德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这样才对。”

我微微一笑,道:“我们这番对话不要告诉别人,回头就忘记了吧。总统先生要的那一卦,我起不了,还是送他两句话好了。”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道:“青牛已度函关去,碧海风波一钓竿!”

达乌德茫然道:“什么意思?”

我笑而不语,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转身登机。

江湖人讲究的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是欠债还钱,一条命折一条命。

达乌德向郭锦程出卖我这事,不能没个了结。

只要他把这个消息传给维兰托将军,必然会被维兰托将军认为是总统派来挑拨他和吉普托将军关系的,到时他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想要回大学教书是不可能了。

飞机落地香港时已是午后。

我带着众代表团成员直接返抵高天观。

小梅早早在门口候着,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道观门前清了场,只留出一小块空地,摆了一张蒙着黄布的供桌,桌上依次摆着香烛清水,供奉了清查出来的养天道遇害者的姓名。

供桌两侧站了两排从各宫观赶来的僧道代表。罗威礼带着几个参与过养天道案的中区警署探员,也换了便装站在人群最后排。

我带着众人做了个简单的仪祭,算是把养天道事彻底了结。

诸事了结,我也没急着离开香港,就在高天观住了下来,也不再抛头露面。

平时观门一闭,观中便是难得清静。

我每日只在后院的静室中打坐,有时翻翻经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到院中坐着。

院里木芙蓉树来去留下的大坑没有直接填上,而是移栽了一株菩提树,虽然尚幼,却也有了些许阴凉。

从到香港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回想海上的事。

有些事情当时来不及想,事后必须想透。

那暴风雨。

那道闪电。

那一剑。

那灵机一闪的所悟。

这次引雷与大江上召雷劈鬼完全不同。

那次是用法印引雷。

打出雷霆都司印,让印上的电光吸引云层里的闪电劈落,再经法印放大,轰进水鬼群里。说穿了是拿法器做引子,跟拿竹竿去捅电线差不多。轰完就没了,雷是雷,我是我,轰完该干嘛干嘛。

可海上一战,天雷将落未落的那一刹那,我以阴神感应雷霆,以身中无形之火与天地雷霆相合,奋击而出,却是以自身为引。

引天雷真正的难关,从来不是咒术手法,而是人对雷霆之威的畏惧。血肉之躯,引天雷而下,往往未伤敌,自己已先遭雷殛。心中若有丝毫惧意,又如何能引来那浩荡天威?

所谓以炁合炁、以神合神,与雷霆共舞,关键不在法力与口诀,而在那一瞬间,心中全无对死的恐惧。并非不怕死,而是根本没去想生死。不念生,不惧死,也忘记了身体因为寿数将尽而带来的诸衰齐至,其时万念皆空,只剩一个干净果决的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杀了郭锦程!

于是引下天地之威的雷霆之力。

寿数被劫,说穿了是在我身上打了个结。

天道运行有它自己的循环。

云起云散是循环,花开花落是循环,阴阳消长是循环,人的生老病死也是循环。

我那一段寿数不是消失了,是被这个结拦到了别处。

它不是断了,是给掰弯了。

既然是弯的,就能直回来。

不是靠夺寿续命的邪术,不是靠借假修真的障眼法,也不是靠顺天应势的被动随波,而是靠我自己胸中这一口气。

引雷的那一刻,我跟天地间的循环是通的。

所以回到军舰上,我会感受到体内这一口气与天上雷霆时时应和。

只是当时来得仓促突然,虽然进入了这种境界,却无法细细体味感悟。

现在我想得明白,如果能再进入一次这种无生无死无念的境界,或许就能找到解决劫寿的根本之道。

但这里面有个难处。

引雷是需要极端的,感悟也需要极端。

这不是在安静的静室里打打坐、调调息就能做到。

我能在海上做到,是因为当时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外界的逼迫把杂念全部挤掉了,只剩那一点纯粹的意志。

现在坐在安静的静室里,时间大把,心思反而杂了。越想达到那个境界,越达不到。想找回寿数,本身就是一种念。有念就有障。有障就不澄明。

我需要再来一次生死极端之境。

甚至要远超海上一战。

一如八岁那年,我被关在铁笼子里,看着那个屠夫剥皮造畜。

我当时吓傻了,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全身僵硬,不敢动,不敢出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一个就是我。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恐惧。

除了恐惧再无其他念头。

如果能再来一次那样的体验,或许我能在最后一瞬间抓住那个突破的契机。

一如引雷那一刻,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这一剑。

引雷引的是天地之炁,那濒死那一瞬间所爆发的求生本能,何尝不是人体内最原始的天地之炁?

可问题是我现在已经不容易有濒死的体验了。

以我现在的本事,能把我逼到那一步的人,普天之下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瓶颈。

本事越大,死越难。

死越难,突破越不易。

突破不了,终究要死。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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