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余波
见过总统之后,我在牙加达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下收尾了。
大醮那七天里,牙加达表面上一片安宁,街头械斗绝迹,就连平时最乱的几个华人聚居区都安静得像是换了人间。媒体将这归功于大醮的神异,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惠真人登坛作法、全城冤魂尽数被安抚的故事。但表面的风平浪静只不过是因为暗地里的波涛光涌被强行掩盖下来。
大醮开始前五天,祝青莲的白衣会就已经动起来了。岑剑那队MCP老兵在白衣会待了大半个月,在白衣会的配合下,摸清了牙加达所有可能与地仙府有瓜葛的私会党势力,旋即发动全面进攻。洪山会首当其冲。这个郭锦程在印尼经营了数十年的外围帮派,在短短两周之内连遭重创。先是洪山会在牙加达港的走私码头被人趁夜端了,守码头的三十几个枪手全部被放倒,两条走私船被炸沉在港池里。紧接着洪山会在唐格朗的赌场遭到突袭,恰好有一队警方的缉私行动同时到场,两边混战一场,洪山会折损了十几个骨干,赌场也被警方查封。第三次是洪山会在万隆的雪花汗分包点,被人从内部摸进去,守点的术士甚至没来得施术就被割了喉咙。
江湖上迅速传开,说白衣会从香港引来了一队亡命徒,个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枪法准、下手狠、不留活口。洪山会连续受挫之后,其他几个可能为地仙府做事的私会党也纷纷遭到打击。有人想联合起来反扑,但白衣会那边的动作实在太快,往往是他们刚开完会商量好对策,回去就发现老窝已经被人端了。这其中自然不免有冤枉的,甚至不知道地仙府的存在,但也只能怪自己倒霉了。用白衣会做事,一点不让他们挟私,根本不可能。此战之后,白衣会必定会取代洪山会成为印尼最大的私会党,到时对黄惠理能够提供的支持也可以更大一些。
白天的平静是大醮。夜晚的平静是清洗。牙加达的江湖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洗牌,所有的动静都被大醮的喧天锣鼓和祈福钟声盖得严严实实,就算偶尔有风声漏出去,也登不上任何新闻报道。
而总统之前发布的清查非法教派政令也在持续推进。各地军警接到严令,对辖区内的非法教派进行全面排查。地仙府在印尼经营数十年,外围组织大多是披着各种教派的外衣。有的是伪装成民间巫术团体,有的是顶着三大教的名头,有的干脆自创一套四不像的教义糊弄土著信众。这些外围组织平时隐藏在民间,警方很难分辨哪些是合法教派、哪些是非法邪教,打击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惹出乱子来肯定要背锅,所以平时哪怕知道也不愿意去处理,甚至很多人也去信了,就更不愿意清剿。如今有了明确严令,自上而下决心极大,收拾起来自然就毫无顾忌,甚至于其间挟私报复、捞取好处之类的事情自然不可避免,但大浪淘沙,泥石俱下,都是不可避免的。说起来这些教派平素装神弄鬼,坑了不知多少无知民众的钱财性命,如今这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当然指望着一波打击就彻底肃清这些教派根本不可能。我的目的只是要借这一波打击尽最大可能消灭地仙府快速东山再起的人脉基础罢了。
最先被清查的是牙加达周边几个卫星城的。这边几个已经从资金来源上摸清确实是地仙府的外围组织,都接受过天泰集团的暗中资助,平时靠给信众治些小病小灾收拢人心,暗地里则负责为地仙府在印尼的活动提供掩护。警方突袭的时候,有几个分坛的术士试图反抗,但警察早有准备,术士的法术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集火放倒。现场除了抄出来人骨法器和大量资金外,还有一份往来账本和一本名单。
名单牵扯出更多的人,账本指向更多的据点。清查的范围迅速从牙加达向周边省份扩展,从爪哇岛向外岛蔓延。短短十几天里,取缔大小据点五十余处,抓捕涉案人员近千人。
这些消息大多没有上新闻。少数几家报道了警方行动的报纸,也只是用“打击非法教派组织”一句话带过,普通人除非自身涉及到,否则根本听不到太多的消息。
如此双管齐下,地仙府在印尼的人力根基被打击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只要解决天泰集团这个资金根基,短时间内就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总统上午公开表彰,下午本地华商的邀请便到了,而且是曾云祥做为代表送来的,牙加达商会成员联名。他们在班芝兰唐人街的中华会馆设宴,请我去给新一年的生意祈福。宴开三十桌,牙加达有头有脸的华人富商尽数到场,拖家带口挤满了整个大厅。我端坐主位,他们排队上来敬酒。我不喝酒,以茶代之,每家都给了句祈福的话。对做贸易的说“今年东南亚风浪多,走船小心,但有惊无险,年底必有大单”。对开工厂的说“工人闹事不必慌,让利三分,平安一世”。对新婚的说“三年抱俩,儿女皆福”。于是个个心满意足,回头就都跑三脉堂去请法器镇宅。其实这些所谓的福气与判语,不过是根据来时麻大姑给我准备的人物背景资料,结合现场面相,再用江耀话术讲出来罢了。老千相面,十中其九,剩下那个没中的,也会在被人遗忘之前想方设法圆回来。
转过天来,三脉堂变得门庭若市,来得有华人,也有本地土著,多数都是送年礼求祈福的,我每天都公开露面,给众人说几句吉祥话,再由麻大姑领着人挨个派送红手绳做为回礼,一时间人人喜不自禁,有那激动的,甚至当场跪下大哭。
见此场面,麻大姑便请示我是不是等正月十五的时候送些元宵,得了我的允许,便大肆宣传出去,又提前安排人从香港订了几百斤的元宵空运过来号称是三脉堂弟子手工制作,尽都有祈福在其中,吃了可以祛邪去阴,不受外牙侵扰。于是到了元宵节当天,三脉堂门前从早上起就挤满了人,全是来领元宵和祈福的。麻大姑在门口支起三口大锅现煮现发,领元宵的队伍从斗姆宫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半条街。
到了傍晚,我让人在正厅架起电视,摆了几排椅子,喊了三脉堂的弟子和义工一起看晚会。电视里惯例先重播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开场歌舞还是那么热闹欢快,几个小品逗得满屋子哄堂大笑,连在旁边收拾法器的麻大姑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我没怎么看电视,只是坐在人群里,感受着这份嘈杂而踏实的烟火气。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京城演戏搏命,挣了这个自由身出来。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牙加达的三脉堂里,身边围着上百号门下,安享年节。事如流水,变幻莫测,人莫能算尽。
如此安安稳稳地过完元宵节,待正月十六,达乌德上门,带来了养天道的消息,说是苏门答腊那边警方在清查过程中发现了一处可疑据点,位于丹戎巴莱附近一个偏远渔村里。那个村里有一栋独立大院,平时大门紧闭,村民都不敢靠近。警察突袭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供奉着三颗头的神像,一颗喜、一颗怒、一颗悲,六条手臂各执法器。神像面前摆着人头骨做的碗,碗里还盛着凝固发黑的血块,后院挖出了十来具遗骸,全都颅骨穿孔,脑髓不易而飞。
我接过达乌德带来的报告,随意翻了翻,便肯定地道:“这就是养天道在印尼的据点。我们这就过去吧。”
达乌德说:“真人不用如此着急,那个据点已经被警方控制了,里面的主要嫌疑人已经在抓捕行动中被击毙。”
我说:“养天妖道有一种邪术,主事者可以在紧要关头舍弃肉身,魂魄逃遁,寄附在新的躯壳上继续活动。你们击毙的那个,就算有肉身,也不一定是本人。我必须亲自到场,才能确保他彻底魂飞魄散,再也害不了人。”
达乌德的脸色变了变,没再多说,立刻便去联系协调。
这个养天道当然是假的。
我来印尼的公开目的就是追杀养天妖道,如今诸事已了,要走也是把这个事情圆上才行。
只不过这个地方虽然不是养天道,但也确实是地仙府的外围组织,做着跟养天道一样的事情,都是为了郭锦程提供所需的食物,说是印尼养天道可也差不了。
在警方大规模排查的时候,丛连柱也在借助白衣会在江湖上的网络对各地非法教派进行摸排,最终确定了这个做为目标,做好一应准备,便使手段把警方引了过去。
达乌德协调了一架军机,飞往苏门达腊。
抵达丹戎巴莱的渔村时天色微黑。那栋院子早被警方用黄带封了起来,当地的警方的重要人物尽数到场守在门外,看到我们下车,立刻小跑过来迎接。进了院子正堂的神像被推倒在地,摔成了几截,人头骨碗碎了一地,后院挖掘出的骸骨整整齐齐排列在防水布上。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和檀香混合的怪味。
我示意众人都站在院外,独自进院,掐诀念咒,演了一气,拽指猛地朝前一打,便有一阵阴风卷起,供桌下残留的半张符纸呼地飘起来,在空中盘旋两圈,然后像被什么拽着似的飞出院墙。
我追踪符纸出院,众人紧忙跟在我身后,如此一路穿过村外的椰林,符纸停在海边一栋半塌的渔屋上方,晃了两晃,落了下来。我当即破门而入。屋里躺个干瘦的男人,穿着件道袍靠墙端坐,实际上早就咽气了,不过是丛连柱预先准备好给我演戏用的,我闯进门来,便使了傀儡术驱使这尸体跳起来,同我有来有回地斗了几个回合,然后干脆利索地一剑穿胸而过,结束战斗。斗这种小角色,自然不用召天雷这么大的场面,但其间免不得使些三昧真火斗恶鬼之类的把戏给屋外人看。外行人看不懂真正的斗法争胜,想让他们明白我的厉害,显圣于前时刻不能忘。就算我如今已经是公认的在世神仙,但也不能把显圣这事给落下,必须时时显,刻刻显,抓紧一切机会显。
结束战斗之后,我便横剑做造型,仰天大笑,道:“此间事了,可以归去了。”
这一幕被随行的记者给拍了下来,第二天成了牙加达邮报的头版,新闻标题就是“惠真人大破养天妖道”,我那句“可以归去”也如实写上了。
如此我准备离开的消息迅速传遍牙加达。
各方挽留自是不可避免,甚至总统也让达乌德带话过来,希望我可以多呆些时日,但无论对谁我都毫不犹豫地表明去意已绝,旋即让麻大姑预订机票,准备带着除了参加大醮外便一直同印尼各地宫观寺院交流的代表团成员一同返回香港。
机票订下的当天晚上,洪飞祥陪着吉普托将军亲自登门。吉普托穿了便装,伪装成洪飞祥同伴,但军人的气质藏不住,走进厢房的时候腰背笔直,步子迈得很大,进门就让我一口给点了出来。
吉普托将军被揭穿身份也不尴尬,只笑着说惠真人果然名不虚传,然后就开门见山说正事,先对我让洪飞祥传话给他表示了感谢。他说维兰托的军政府计划是自寻死路,他不想跟着一起翻船。但他也不能公开跟维兰托翻脸。维兰托在陆军中势力根深蒂固,手里握着首都卫戍部队和战略后备司令部两张王牌,海军虽然自成体系,但如果正面冲突,吉普托没有胜算。所以他现在需要维持表面上同维兰托的和睦,但总统如果不做激烈抗争的话,可以保证下台的体面,同时对我提的要求也全都可以满足。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同我详细讲了吞并天泰集团的方案。天泰集团总部在吉隆坡,光是郭锦程名下的天泰银行资产就涉及大马、印尼、新加坡三地。想要完全吞下来,光靠印尼一方不够。吉普托列出了一个合作方名单,包括印尼国家银行的几位董事、海军退役军官合作社,以及洪飞祥牵头的华商财团。大马那边,吉普托说他有几个在皇家海军担任高级军官的旧友,可以从中帮忙牵线,联合当地有实力的财团一起出手,争取在半年之内把天泰集团的核心资产全部拿下。
最后,吉普托才问:“真人,拿下来的产业,您的那一份怎么安排?洪飞祥说过您的意思,但我觉得不妥。真人您不在乎这些,但我也得考虑各方面的想法,天泰集团这事要没您也不可能现实,如果您不拿一份,一来会让人觉得不公,以为我们过于贪婪,二来拿了的人只怕也要心里不安,甚至有人可能会掉头。还请真人看顾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就拿一份吧,不给多给您,就三成。”。
我漫不经心地说:“那就折现之后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投给三脉堂,算投资股份,谁在这里面占股你们自己定,另一部分捐给亚洲正道大脉发展基金,算纯粹捐款,资助我道昌隆,也是为自家和子孙积福。”
吉普托闻言大喜,自是没有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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