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除根
洪飞祥眼皮微微跳了下,道:“我会如实转告吉普托将军。”
我轻轻敲了下桌子,道:“洪先生,人得靠自己,靠山山倒啊。”
洪飞祥谨慎地回答:“我们只想平平安安的做生意,政坛上的事情,要是参与过多的话,不会有好下场。”
我微微一笑,问:“你以为吉普托为什么要让你把这么机密的事情转告我?如果我转头告诉总统的话,他们的这个谋划一定会失败,你觉得吉普托会这么相信我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国人?”
洪飞祥沉一时不能回答。
我便又道:“你要有门路,可以问一问维拉特诺舰上的人,就能知道原因了。洪先生,回去想一想我说的话,想通了就来见我。想不通,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会再见你。”
洪飞祥脸色微变,道:“惠真人,你是个方外之人,干涉印尼政局,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我淡然道:“我对这个国家毫无兴趣,回去吧。”
洪飞祥不敢多说,起身施礼离开。
我便对跟在旁边的麻大姑道:“这一两天总统大约会见我,以举行大醮为由给我表彰,你联系小梅,给我把留在香港的法衣送来。”
麻大姑不明所以,问:“真人怎么知道的?”
我指了指洪飞祥刚才坐的位置,道:“他告诉我的。吉普托突然让他来给我传消息,提醒我不要同总统走得太近,说明总统很快就会见我,并且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与我的关系密切。还有什么能比表彰更适合在公开场合表现我这么外方外之人同他关系密切的?眼下这大醮正是好适合的借口。”
麻大姑恍然,赞道:“一句话就能推断出这么多来,真人你这心思少说十八个窍,我还以为吉普托将军是看在您在印尼华人心目中的地位的份儿上,才来提醒您,借这个向洪飞祥这样的华商富豪示好。”
我说:“吉普托是海军最大的山头,有人有枪,洪飞祥这样的角色,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个钱袋子罢了,哪还用得着示好?让他们赚钱,就已经是赏了天大脸面了。吉普托这是不想得罪我,所以才会冒着泄密的风险提前把这机密消息转给我。看起来吉普托已经接到维拉特诺舰的报告了。”
麻大姑道:“真人在海上斩杀郭锦程一战,想来极为精彩,让那些水兵印象深刻。”
我回来之后,只说成功斩杀了郭锦程,但其间过程细节一概没提,以至于麻大姑他们也不知道详情。
我笑道:“你不用乱拍我的马屁,好好做事吧。”
麻大姑道:“我这不是拍您马屁,而是想请示您可不可以宣扬一下您在海上那一战的威风,就算不大面积宣传,至少在华人富豪圈子里宣传一下,可以帮三脉堂拓展生意。花这么大力气在牙加达建起来,办完事之后也不好就这么丢了,得好好经营才行。”
我说:“你过后可以向洪飞祥要现场录像。维拉特诺舰一定录下来了。”
麻大姑登时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去联系小梅。
到了晚间,洪飞祥再次上门。
这回一进屋,先跪下咣咣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道:“弟子请真人指点迷津。”
我说:“洪先生不必这么客气,起来说话吧。你没有拜在我门下,弟子这个说法不合适,以后不要再提。”
洪飞祥道:“如果能够有机会拜在真人门下,是飞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说:“我们没有这个缘法,我不会收你做门下,起来吧,有事说事,别多想有的没的。”
洪飞祥有些失望,却也不再多说,赶忙站起来,但却不敢再坐,只站着回道:“吉普托将军得了您的回话之后,问了我一个跟眼前这事不怎么相干的问题。他问我们华人是怎么供奉神仙的。还问如果想赢得您这样的在世神仙的好感,得怎么做才行。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回答说像您这样的人已经不在乎世俗的金钱权势,最关心的是自家道统传承,如今道教在这边没有合法地位,如果能够推动这事,想必您一定会很高兴。可吉普托将军却说您在意的未必是这事,所以让我再来问问您,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他都可以帮忙。虽然哈吉先生下台了,可是军方依旧是印尼最强在的力量,很多总统做不到的事情,他们都能做到。”
说到这里,他稍停顿了一下,道:“回去之后,我托人从维拉特诺舰的大副那里买了翻拍的录像,看到您在海上大殿神威引天雷剑斩妖兽,才明白吉普托将军原本捎话,其实是想讨好您,并不是想警告您。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却什么都没有对我讲。”
言语间颇有些失落。
我问:“你来见我,就是想通了,既然想通了,那还有什么失落的,这不是都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吗?”
洪飞祥叹气道:“吉普托将军向来对我们这些人很尊敬……想不到只是表面功夫,他终究跟哈吉先生、维兰托将军没什么分别啊。就算他得了势,将来要是再有变故,不过是新一个轮回,我怕就要是下一个林少梁了。”
我说:“洪先生其实心里有数,哪需要我来指点?该说的话,上次我都说过了,就不再重复,你拿主意就是。”
洪飞祥道:“请真人赐几句话,我也好回去同吉普托将军讲,您不说话,我不敢随意编排您的话来骗人。”
我说:“洪先生,想不为鱼肉,还是得靠自己。现在印尼局势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你在印尼经营多年,很多事情比我这个外人看得明白,很多机会稍纵即逝,该下决心时就要下定决心,绝不能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临大事不能惜身。也罢,既然同你说了这些,完全不帮忙,那倒显出我的不是来了,就再送你些话转给吉普托好了。”
洪飞祥赶忙又跪下磕头,道:“真人的恩情,飞祥和身后一众亲朋好友永世不忘。”
我抬手示意他起来,思忖片刻道:“维兰托想搞军政府,这是逆势而动,必然失败。你看看现在的形势。印尼急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解决经济困境,但这货款附带的条件是政治改革,方方面都在盯着,怎么能容许再出一个类似哈吉的军政府?哈吉是怎么下台的?不是因为维兰托背叛他,是因为黑色五月事件之后,国际社会对哈吉先生的容忍到了极限。哈吉搞了三十年军政府,最后灰溜溜下台,现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他最信任的维兰托都背叛了他。维兰托以为自己比哈吉聪明,以为换个旗号就能继续搞军政府。他错了。时代不一样了。东帝汶独立公投这件事,哈吉在位的时候是铁了心要镇压的,可现在总统为什么敢提出来?因为这是国际社会的要求,是印尼换取经济援助必须付出的代价。维兰托想暗中阻挠东帝汶独立,甚至打算在公投之后制造动乱,以此为借口出兵镇压,重演当年哈吉吞并东帝汶的老把戏。这套把戏当年行得通,是因为冷战时期国际社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行不通了。联合国东帝汶特派团已经进驻,国际媒体都在盯着,维兰托只要敢动,立刻就会被国际舆论撕碎。到时候别说当总统,他连军方第一人的位置都保不住。时代变了,国际环境变了,印尼国内的人心也变了。维兰托现在看着声势浩大,其实是坐在火山口上。东帝汶独立,必然是他倒台的契机!这些话够不够?”
洪飞祥连声道:“足够了,有了真人这翻话,我一定能说服吉普托将军,也一定能说服各家伙伴。”
我点了点头,道:“吉普托不是想帮我做点事情吗?我这正好有三个要求,你记一下,带给吉普托吧。”
洪飞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钢笔,认真做好记录准备。
“第一,维兰托想对付总统,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要把他赶下台,我都不管。但总统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不管谁上台,都不许给我停了。总统之前向全国下了令,动员警察力量清查抓捕非法教派,帮我调查养天道在印尼的踪迹,这件事必须继续执行。谁上台谁接着办,别换个总统就不认账。我来印尼就是要抓养天妖道的,一天抓不到,我就一天不能走。
第二,必须保证总统下台后应有的体面和安全。他毕竟是邀请刚我主持了大醮一场,转头就下台,于我面上不好看。所以,他下台归下台,但必须体面下台。不能搞成哈吉那样的清算,不能抓他的家人,不能抄他的家产,不能让他后半辈子东躲西藏抬不起头。他体面下台,我在印尼的面子上也好看。如果他下台之后被人秋后算账,或者有人借他的案子攀扯到我身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放心,我会劝一劝总统,让他不要太过执着权位。”
洪飞祥停了一下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迹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第三,我要跟吉普托合伙做个生意。郭锦程死了,他在大马的天泰集团是块不错的肥肉,不过我是方外之人,不适合参与这种事情,就请吉普托将军出个面,联合各方势力,把天泰集团的产业全部吞掉。怎么分配,我不管,也不需要给我留。”
这第三个要求,我真正想要地。
郭锦程死了,他留下的天泰集团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天泰集团是地仙府在东南亚发展壮大的钱袋子之一,跟妙玄在缅北的雪花汗生意、人蛇生意并称地仙府海外两大财源。妙玄那一块已经被我解决掉了,现在就剩天泰集团。如果天泰集团被地仙府的残余势力拿到手,他们就能靠着这笔钱重新发展壮大。所以天泰集团必须彻底解决掉。只有断了他们所有的财源,地仙府在东南亚的根基才算彻底被铲除。以后各国剩下的那些分坛残兵败将,只靠当地正道大脉的宫观寺院就能轻松解决掉。
洪飞祥记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仔细收好,又给我磕了个头,方才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我依旧呆在三脉堂内,借着大醮余韵未散的机会,处理大醮结束后的一应收尾事务。各路参与大醮的道士陆续返程,麻大姑安排人手一一送别,每人赠送一张大醮功德证书。证书上面印着本人的法名以及亚洲正道大脉传承发展基金的印章。
到了第三天上午,达乌德登门,告诉我总统将在明天下午举行仪式为我颁发国家荣誉勋章,表彰我为印尼国运祈福的贡献,问我是否方便参加。我让他代我向总统致谢,表示明天一定准时出席。
转过天来,总统府的车队准时到了三脉堂门口。麻大姑捧出小梅从香港紧急送来的法衣,帮我穿戴整齐,送我登车。
授勋仪式安排在总统府的宴会大厅,几十家媒体早就架好了长枪短炮。我进场的瞬间,闪光灯亮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在厅里炸开。总统亲手将一枚国家荣誉勋章别在我胸前,然后与我紧紧握手,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随后的简短致辞里,总统对我称赞我不已,说此次大醮为牙加达乃至整个印尼带来了久违的安宁。
仪式结束后,总统照例把我请到了他的私人书房。门一关上,他就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拉住我的手,说:“真人,大醮非常成功。这七天里牙加达没有发生任何骚乱,那些原本对我极为不满的军方代表也消停了不少。维兰托将军那边也没有再公开跳出来反对我。我想请真人再为我算一卦,看看接下来的竞选,我有多大的胜算。”
我便从袖中取出三枚大钱,让他握在手心默想所求之事,然后掷于案上。大钱在红木桌面上弹跳旋转,叮叮当当地停下。三枚全是花朝上。
达乌德脸色当时就变了。
总统却还是一脸茫然,只问我这个结果好是不好。
我收起大钱,缓缓说:“总统阁下,有句话就尽人事听天命。这封我就不解了,只说一句,做人当知进退,该放手时就放手。不要执着。有时候退一步,看似放下了眼前的东西,实际上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这条后路,可能比您拼死也要保住的位置更加稳妥。”
总统听了达乌德的翻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也不打扰他,向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总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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