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去东方
十月末的罗马郊外,天暗得一日比一日早。
台伯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流缓下来,在渐沉的天光里泛着灰白的粼光。河岸两旁生着些矮灌木,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飘进河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蒲徽岚沿着河岸走着,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
她手里还攥着那枝黄蔷薇,花瓣的边缘在风里微微卷了起来,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好几处,起初疼过一阵,后来便麻木了。
此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才看见掌心里几点暗红的血迹,干涸了,凝成褐色的痂。
蒲徽岚张开手指又合上,伤口被牵动,丝丝地疼了一下,那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些许。
那老乞丐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杨炯……这谁不知道,那华夏皇帝叫杨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慢慢踩过河滩上的碎石,心中思绪纷杂。
杨炯!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时,舌尖上竟有一股奇怪的热意,仿佛她早已念过千百遍,熟得像是自己的呼吸。
可她不记得他。
蒲徽岚闭上眼睛,想从记忆深处捞点什么出来。
一张脸、一个声音、一道目光,什么都可以。可脑子里黑沉沉的,像一口干涸的井,扔下石头去,只听见空荡荡的回声。
只有“杨炯“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不知从何处来,死死地钉在她心底最深处,拔不掉,也碰不得。
“我不叫比阿特丽斯!”蒲徽岚睁开眼,望着台伯河浑浊的水面,喃喃地又说了一遍,“我也不是罗马人!”
她抬起左手,用右手拇指慢慢搓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可新渗出的血珠又从痂壳底下沁出来,在黄昏的微光里显得异常刺目。
卢克雷齐娅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可她记得自己那个妹妹,那个在模糊不清的记忆深处哭泣着叫她姐姐的妹妹,分明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
卢克雷齐娅会游泳,可她分明记得妹妹小时候掉进过池塘,是自己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那一天妹妹呛了水,抱着自己哭了大半个时辰。
可卢克雷齐娅对她很好。
蒲徽岚缓缓蹲下来,在河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河水在脚边流过,她托着腮,看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那影子随着涟漪晃来晃去,怎么都拼不成一张完整的面孔。
卢克雷齐娅给她请了全罗马最好的医师,每天煎药端到她床前,夜里怕她做噩梦,就合衣躺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她的手腕上,只要她一抽动就立刻惊醒。
那些日子蒲徽岚虽然浑浑噩噩,可卢克雷齐娅指尖的温度她记得,温温热热的,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依靠和温暖。
卢克雷齐娅给她做饭,知道她不爱吃那些放了太多香料的罗马菜式,便琢磨着做了清蒸鱼、白灼菜蔬,口味清淡得完全不像是罗马人。
蒲徽岚每次问她怎么想到的,她就眨眨那双金色的眼睛,笑着说从前家里有个厨子是东方来的。
卢克雷齐娅半夜睡不着,会偷偷爬到她床上来,挤在她身边,像只小猫一样蜷着。
有一回蒲徽岚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卢克雷齐娅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压抑着的颤,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揽过她,她便不动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鼾声。
蒲徽岚从来没有问过卢克雷齐娅在怕什么。
可她心里知道,那个看上去什么都能应付的姑娘,一个人熬过了不知多少长夜。
蒲徽岚盯着河水,就这么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光带横亘在山脊上,河水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连自己的倒影也看不分明。
蒲徽岚知道卢克雷齐娅有事瞒着她,她是失忆了,但不是傻了。
那些话漏洞百出,破落商家的女儿用得起波斯地毯?穿得起佛罗伦萨的云绸?吃得起这个季节的葡萄?
而且,卢克雷齐娅身上有一种她解释不了的东西,那是骨子里的矜贵,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是一千个一万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养不出来的气度。
可蒲徽岚也知道,卢克雷齐娅对她没有恶意,这一点她无比确信。
河岸上的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蒲徽岚的裙摆猎猎地往后飘。
那枝黄蔷薇还攥在手里,花瓣被夜风吹掉了两瓣,打着旋儿飘进河水里,转瞬不见。
蒲徽岚往远处望去,目光越过大片收割后的麦田,落在河边那棵老橄榄树旁边的小院上。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那光从朝河的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在夜色里像一粒小小的琥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是厨房的灶火还在烧。
院子不大,一圈矮矮的石墙围着一小块空地,墙头上爬满了深红浅粉的蔷薇,是这个时节罗马特有的“十月蔷薇“,花瓣比寻常蔷薇更厚更密,很快便是盛花期。
院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蒲徽岚看着那灯光,心里忽然就平静下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院子门口,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拉开。
卢克雷齐娅站在门里。
她穿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胡乱罩了件深灰色的短披肩,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格外亮,先是焦急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囫囵个儿地站在这里,眼底那层紧绷的神色才松下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卢克雷齐娅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急切,“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的手指微凉,大约是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蒲徽岚被那只手拉着,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角落又被碰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连忙扯出一个笑来,摇摇头,把那枝已经蔫了大半的黄蔷薇递到卢克雷齐娅面前。
“没事,在城里看了会儿热闹,忘了时间。”
卢克雷齐娅接过花枝,低头看了一眼,哭笑不得:“什么热闹这般有趣,连家里有人等着都忘了?真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一眼便见了花梗上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干涸发褐,在黄昏的光线里不太显眼,可卢克雷齐娅的眼神何等锐利。
她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攥着花梗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立刻提了起来。
下一瞬她便笑起来,左手将那枝蔷薇自然地拢进怀里,右手依然攥着蒲徽岚的手,拉她往门里走:“真是令人担心!饭都做好了,快来吃饭,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鱼。”
她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轻快,可蒲徽岚注意到,她的手心微微出了层细汗。
蒲徽岚由她拉着跨过门槛,一边低头换鞋一边笑道:“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下次不会了。”
“嗯。”卢克雷齐娅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进了屋,炉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堂屋不大,一张方木桌占了中间大半地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
卢克雷齐娅松开手,独自走到靠窗的矮桌旁去收拾那枝蔷薇,拿过剪子修剪花枝上的刺叶,又翻出一只素陶花瓶装了清水,将花插进去。
蒲徽岚没有看她,像往常一样走到墙角的铜盆架旁,弯腰净手。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卢克雷齐娅手里那把铁剪咔嚓咔嚓修剪花枝的声音,和蒲徽岚双手在清水里搅动的哗啦声。
两个声响交错着,节奏各自不同,却都没什么话。
蒲徽岚从铜盆里抽出双手,甩了甩水珠,拿过搭在架子上的粗布巾慢慢擦着。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蒲徽岚抬起头,卢克雷齐娅也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铁剪子,一双金色的眸子在烛火的光晕里明灭不定。
卢克雷齐娅先笑了出来,轻轻将那枝插好的蔷薇转了个方向,让花枝朝外,低头凑上去闻了闻,随口问:“什么有趣的热闹,值得你看到天黑?”
蒲徽岚用布巾慢慢擦着手指:“有人把山中老人哈桑的人头带到了罗马,当着好多人的面,扔在了圣地大道上,说是送给教廷的。”
她语气平淡,可擦手的动作却慢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偏转,从正对着铜盆的姿势变成了侧向窗边的卢克雷齐娅。
卢克雷齐娅手里的剪子顿住,疑惑问:“谁这么厉害?”
“杨炯,华夏的皇帝。”蒲徽岚转过身来,隔着那张方木桌看着卢克雷齐娅,“你认识他吗?”
卢克雷齐娅放下剪子,神色平静,耸了耸肩:“我怎么会认识他?”
“那听过吗?”
“倒是听过一些。”卢克雷齐娅说着,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把多出来的一副刀叉搁到自己面前。
蒲徽岚看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走过来坐到卢克雷齐娅对面,探身去拿桌上的筷子,一边笑一边说:“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我紧张吗?”卢克雷齐娅金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笑着把桌上的鱼盘往蒲徽岚那边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蒲徽岚没接那鱼盘,她把刀叉推到一边,拿起了两根光溜溜的乌木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腹上的白肉,放进卢克雷齐娅面前的盘子里,随口一问:“杨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连教廷都敢挑衅?”
卢克雷齐娅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鱼肉,拿叉子的手悬在半空,隔了一息才落下来:“他呀……听说是年纪很轻就做了皇帝。”
“多年轻?”蒲徽岚抬头,目光灼灼。
卢克雷齐娅被她那目光撞了一下,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
她把叉子搁下,歪着头打量蒲徽岚,眼中带着促狭的意味:“怎么,你还想嫁给他不成?人家可是皇帝。”
“不行吗?”蒲徽岚丝毫不避,直视着她的眼睛反问。
卢克雷齐娅嘴角的笑纹僵了一瞬。
她垂下眼,拿叉子慢慢戳着盘中的鱼肉,声音听不出情绪:“也不是说不行,就是成功率恐怕不高。”
“为什么不高?”蒲徽岚倾身向前,“我不丑吧?”
卢克雷齐娅抬起眼来,上下把蒲徽岚端详了一遍,嘴角渐渐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不丑,非常漂亮!可杨炯喜欢的是公主。”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公主?”
卢克雷齐娅耸耸肩,叉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全世界都知道。他的那些红颜知己,有拜占庭的安娜、罗斯的海伦娜、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个个都是公主。”
“这样啊。”蒲徽岚垂下眼,筷子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细碎的叮叮声。
隔了片刻,她又抬起眼来:“有没有可能我就是……”
“你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卢克雷齐娅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把鱼盘又往蒲徽岚面前推了推,“你怎么忽然想嫁给杨炯了?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蒲徽岚沉默了几息,盯着面前白瓷盘里冒着热气的鱼肉,叹道:“可能是觉得熟悉吧,就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我想不起来。”
她抬起眼来看卢克雷齐娅,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怨怪,没有怀疑,只有一点茫然和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卢克雷齐娅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中的鱼肉。
她不知道蒲徽岚想起那些往事之后会怎么看她,这个编造了谎言、把她从死亡线上拽回来又用另一个谎言圈在身边的骗子。
可此刻蒲徽岚看着她的眼神干干净净,没有猜忌,只有信任。
卢克雷齐娅不忍心让那双眼睛里出现别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失望和怨恨。
“要不,”卢克雷齐娅小声呢喃,“咱们去东方看看?我听说杨炯现在正往西打,已经到了外高加索一带。咱们可以……走海路,从佩斯卡拉上船,横穿亚得里亚海岸到保加利亚,再转陆路往君士坦丁堡去。到了那边,说不定真能见到他。”
蒲徽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把她整张脸都照得光彩夺目:“真的?”
卢克雷齐娅看着她那双忽然有了神采的眼睛,心里那点酸涩和忐忑忽然就被冲淡了些。
她笑起来,点了点头:“真的。”
“啊——!”蒲徽岚猛地站起身,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卢克雷齐娅的手,攥得紧紧,“妹妹最好了!”
卢克雷齐娅被她拉得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扑到桌面上,笑骂着挣回来:“帮你见男人就是好妹妹?”
她重新坐正了身子,拿叉子点着蒲徽岚的方向,摇头叹气,“你到底有多恨嫁?”
蒲徽岚松开她手,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卢克雷齐娅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就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那张明艳的脸凑过来,笑得眼角都弯了,黑眼睛里漾着光,整个人像一株在晚风里恣意盛放的石榴花,热烈灿烂。
“我急呀,”蒲徽岚笑着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觉察的娇憨,“我都三十多了,老姑娘了!再不嫁人怕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卢克雷齐娅被她搂着脖子晃来晃去,头发都散了几缕下来,却也不挣开,只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可一点不老。漂亮得很呢,你没见咱们周围那些小伙子天天往这边跑?”
蒲徽岚松开她一点,歪着头想了片刻:“那不是来追求你的吗?”
她说着伸手去捅卢克雷齐娅的腰眼,手指轻轻一戳,“我可看见了,前两日河边那个打渔的小子,看见你出来晾衣服,魂都飞了,一网兜撒下去捞上来三条水草。”
卢克雷齐娅被她戳得痒,笑着往旁边躲:“他们可没那个胆子。”
蒲徽岚听了这话,收了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她把卢克雷齐娅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本正经地说:“也是。谁愿意娶一个不爱笑的姑娘呀?我瞧着你这张脸啊,得天天端着,可累死个人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卢克雷齐娅的脸颊,“哎,将来怕是要姐姐养你一辈子喽!”
“谁要你养啦?”卢克雷齐娅拍开她的手,却没真用力,“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
“嫁不出去就赖着你呗。”蒲徽岚重新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反正你这辈子是甩不掉我了。”
卢克雷齐娅被她压得身子一矮,想要挣开,可蒲徽岚搂得太紧,她挣了两下没挣动,便也放弃了,歪着脑袋由她靠着。
壁炉里的火光在她侧脸上跳跃着,把她那张总是端着淡然的脸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姐姐,”卢克雷齐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蒲徽岚在她肩窝里拱了拱。
“没什么。”卢克雷齐娅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蒲徽岚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蒲徽岚在她肩上蹭够了,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总得准备准备吧,你又没出过远门。”卢克雷齐娅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看那枝插好的蔷薇,看着屋外出神。
“那就快点准备,”蒲徽岚追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又搁在了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我明天就开始收拾。“
“知道了知道了,”卢克雷齐娅歪头躲她,笑着往旁边退了两步,“你先去把碗筷收了。”
蒲徽岚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盘子。
她端着摞好的碗碟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隔着半间堂屋看着卢克雷齐娅。
卢克雷齐娅站在窗边,月光从敞开的窗扇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她深灰色的披肩上,把那素淡的颜色映出一层银白的光晕。
她垂着眼在看那枝蔷薇,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得分明,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妹妹。”蒲徽岚喊了一声。
卢克雷齐娅转过头来,金色的眸子在月色里亮得像两枚琥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蒲徽岚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笑了,不等卢克雷齐娅答话,一扭身钻进了厨房里。
卢克雷齐娅站在原地,看着陶瓶里那枝黄蔷薇,好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厨房里传来蒲徽岚哼歌的声音,调子不知是哪里的乡谣,断断续续的,被她哼得七拐八弯。
哗啦的水声跟着响起来,卢克雷齐娅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和水声混在一起的嘈杂,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堂屋、这盏将尽未尽的油灯、这枝快要谢了的蔷薇,还有厨房里那个哼着歌洗碗的女人,都像一场她不敢醒来的梦。
“去东方便去吧,故事总要有个结局,无论好坏。”卢克雷齐娅感慨一句,金色瞳孔眺望东方天幕,久久出神。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866/3456330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