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双面教皇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27日送出的大神认证(2/2),本章八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圣彼得大教堂的钟楼是最接近天穹的地方,日光从彩绘玻璃花窗涌入,以绛紫、湛蓝与金红的丝缕织成一片斑斓的光瀑。
教皇罗德里戈立于窗后,一袭纯白镶金教袍被彩光染得流光溢彩,仿佛整个人已化作教堂壁画上走下的人形。
三重冠冕的白银镶边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将那副圆润的面庞映得温暖而慈和,嘴角噙着的微笑如圣徒在云端俯视人间。倘若不知内情的人恰在此时仰望钟楼,定会以为那便是上帝在人间的投影。
他微微阖着眼,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渔夫戒指,呼吸平稳,显然是在等人。
脚步声从螺旋石梯的下端传来,起初模糊而遥远,裹在石壁的回声里辨不清来者的身份,继而渐渐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不疾不徐。
脚步声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拐角处停住了,来人的身影恰好嵌入钟楼入口的那片阴影中,只露出半截绣着水波纹饰的袖口。
“奥朗德见过陛下。”阴影中传出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罗德里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睑仍阖着,声音温和:“弗朗索瓦那边有消息了?”
奥朗德的靴尖微微向前挪了半寸,仍将自己留在那圈阴影里:“回陛下,弗朗索瓦王子深受情伤,未婚妻伊丽莎白被杨炯劫走一事在他心中刻下的创痛远比想象中深重。他回国后第一时间便解除了婚约,并将伊斯法罕的所见所闻悉数禀报给了法王。”
他略顿一顿,声音里添上一丝压不住的喜意,“效果极为显著,法王不但同意出兵四万,且公开宣称杨炯劫持了阿基坦大公,要以代管之名接管阿基坦公国。
法兰西王室的怒火已然点燃,陛下圣明。”
罗德里戈的嘴角纹丝不动,拇指在渔夫戒指上又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斐迪南、弗朗索瓦,”他低低地念着那两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怜悯,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痛惜晚辈的遭遇,“可怜呀,可怜。若是百姓们知道了这些事,可该多么为他们伤心。”
奥朗德在阴影中眨了眨眼,随即那双眸子猛地亮了起来。
杨炯劫走阿拉贡王子斐迪南的未婚妻伊莎贝拉、法兰西王子弗朗索瓦的未婚妻伊丽莎白,这件事对两大王室而言无异于当众掴脸。
倘若消息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各国君主或可粉饰门面,寻些体面的由头将此事揭过。
可若是教廷有意无意地将内情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令全欧洲的酒馆都在议论阿拉贡与法兰西两位王子被东方皇帝夺了未婚妻的丑事,那么这两大王室便再无退路,只能与杨炯拼个你死我活来挽回尊严。
而法王与阿拉贡国王一旦与杨炯结下死仇,十字军东征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奥朗德想通了这一层,脊背微微沁出一层薄汗,随即弯腰更低,嗓音也随之沉了下去:“陛下,巴黎教区尚有许多教务亟待处理,法王出兵亦需协调各方领主。
我恳请尽早回巴黎,为主效劳。”
“嗯。”罗德里戈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眸被彩绘玻璃染上半边蓝紫的光,望上去清澈而慈悲,“这一路辛苦你了。你是主最虔诚的信徒,路遇贫苦人总是慷慨解囊,出手相助,理应为众人表率。”
奥朗德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虔诚:“陛下谬赞,我不过是遵行主的训导,微不足道。”
罗德里戈沉默了一阵,抬起右手,微微摆了摆,那袖摆上的金线镶边便如流水般漾开:“教廷出三千第纳尔,作为你在巴黎救济贫苦之用。奥朗德,莫要辜负主对你的信任。”
奥朗德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声音里已然蓄满了热忱:“奥朗德定将福音传遍法兰西与阿拉贡每一寸土地!”
这话说着,他的脑海中已在飞速盘算:巴黎近郊那座葡萄园去年收成不好,今年该出手了。塞纳河畔还有一间磨坊,若能一并卖掉,再加上这三千第纳尔,足够在玛莱区再置一处带花园的宅邸。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下,捧起罗德里戈的右手,将嘴唇轻轻贴在那枚渔夫戒指的金属环面上,温热的触感在冰冷的黄金上一触即离。
然后,奥朗德站起身,倒退着隐入楼梯口的阴影中,靴尖在最后一级石阶上轻轻一点,人便已消失在螺旋石梯的转角的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远。
罗德里戈仍立在窗后,彩光将他的半边面孔映得圣洁如天使,另半边则没入石柱投下的暗影里,狰狞如魔鬼。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着钟楼另一侧那片更深的阴影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声音冷淡下来:“出来吧!”
黑色丝绸拂过石壁的窸窣声之后,黎凡特枢机主教皮埃尔从那片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在离教皇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恭恭敬敬地拢在身前,腰脊微弯。
“今日议事厅的情景,你都看见了?”罗德里戈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嗯,看见了。”皮埃尔的声音压低而沉稳,那双灰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冷的锋芒,“英诺森那些老家伙,看来是要对陛下不利。”
罗德里戈徐徐转过身来,面上那抹仁慈的笑意犹在,可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温煦的责备:“皮埃尔,不要这般想人。英诺森主教年事已高,为教廷操劳了大半辈子,他所虑者不过是教会的安危与信众的福祉。我们皆为基督的仆人,心中不应存这等揣测。”
皮埃尔的眼帘立刻垂了下去,声音里满是诚恳的愧悔:“陛下教训得是。是我心思偏狭,不该以小人之心度英诺森主教之腹。主的教诲是要我们彼此相爱,我却生了猜忌之念,实在不该。”
罗德里戈微微颔首,面上那抹慈和的笑意未减分毫,话锋却轻轻一转:“皮埃尔,你是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我从未怀疑。只是你一直未能得到一个施展身手的恰当时机。”
皮埃尔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胸前十字架的下端:“陛下圣光之下,无有黑暗。皮埃尔只求在陛下身旁侍奉,便是最大的福分。”
罗德里戈长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了一副极沉重的为难之色,声音也随之缓了下来:“如今东征在即,可耶路撒冷方面的情形并不乐观。鲍德温国王身体每况愈下,阿尔斯兰围困圣城日久,粮道屡屡被断。
按照教廷的规矩,发动东征这等大事,十大枢机主教中若无超过八人同意,便无法成行。”
话说到这里便止,罗德里戈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皮埃尔的脸。
皮埃尔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脑筋已飞速地转了起来。
十大枢机主教之中,英诺森、巴尔干教区拉涅利、英格兰教区哥特这三人与教皇关系最为恶劣。
当初选举罗德里戈为教皇之时,原本宏伯特众望所归,几乎已锁定了圣座。可在最后一轮投票的前夜,罗德里戈发动格里马尼家族的全部势力,以重金和许诺收买了其余七名枢机主教,硬生生在最后关头翻盘。
英诺森、拉涅利与哥特三人没有收那笔钱,此后数十年间始终对宏伯特念念不忘,对罗德里戈的每一项主张都在暗中掣肘。
如今陛下提起“八人同意”,那言下之意分明是叫英诺森、拉涅利与哥特之中少上一人,那表决便好办得多了。
而这三人之中,拉涅利远在保加利亚,行路要穿过匈牙利与拜占庭边境,路途最长也最险。
若有人“恰好”在半路上遇到匪徒……
一念至此,皮埃尔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俯身更深,声音稳稳地送到教皇的耳中:“陛下,巴尔干路途遥远,沿途要经过诸多国家,匪患频仍。我看还是由我去接应拉涅利主教更为妥当,也好确保他平安抵达罗马。”
罗德里戈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罗马到保加利亚,千难万险,我会叫人暗中保护你,放心去吧。”
皮埃尔立刻单膝跪下,捧起罗德里戈的手,将嘴唇贴在渔夫戒指的黄金环面上,比方才奥朗德的动作更慢、更庄重,嘴唇在金属上停留了两息方才抬起。
“皮埃尔将永远追随陛下。”
“主与你同在。”罗德里戈轻声道。
皮埃尔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便朝螺旋石梯走去,脚步声一节节地矮下去,渐渐消失无踪。
钟楼里只剩下了罗德里戈一人。
彩绘玻璃上的光斑仍在他身上缓缓游移,圣彼得的蓝衣褪去,基督的红袍攀上了他的右肩,将半边袍袖染成血一般的深红。
罗德里戈的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紧紧扣在一起,面上的慈和笑意一层层地剥落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毫无温度的面孔。
杨炯派人将山中老人的人头送到罗马,这是何等赤裸的羞辱?而他公然叫一个波斯人穿上红衣主教袍招摇过市,那是将教廷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这还不算,要知道凯撒是他最钟爱的幼子,那双眼睛最像年轻时的自己,那股子不甘人下的野心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简直是从他身上拓下来的一副模子。
他将格里马尼家族的全部希望都压在凯撒肩上,他要让凯撒在他之后登上圣座,让格里马尼成为教廷幕后那个真正说了算的姓氏。
他如何能将凯撒交出去?
可如今内忧外患几乎要将他压垮。
法兰西、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三方的君主哪一个不是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出兵,背地里各有各的盘算。
英诺森在意大利教区深耕数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几乎每一座修道院的院长都欠着他的人情。
英格兰的哥特与保加利亚的拉涅利,这些年与宏伯特的书信往来怕是一刻也未曾断过,罗德里戈甚至怀疑,那三个老家伙正在谋划着等他哪一天咽了气,便将宏伯特从东方接回来重登圣座。
还有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异端思潮,南法纯洁派、里昂的穷人兄弟会、佛罗伦萨那些在酒馆里宣讲“财产共有”的狂热修士……
第一次东征好歹将这股势头压了下去,可若是第二次东征不能大胜而归,不能彻底收复黎凡特地区、救出被围困的鲍德温,教廷的威严便会在全欧洲轰然倒塌。
罗德里戈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从两只手的虎口处同时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足有二十息,他就那样立在窗后,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淡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某些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幽暗念头。
彩光在他身上变幻了四五轮色调,直到他的呼吸终于缓了下来,那两条拧紧的眉毛才一寸寸地松开。
罗德里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盘桓良久,方才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朝着螺旋石梯走了下去,冠冕的白银镶边在最后一片彩光中闪了闪,没入了阴影。
石梯盘旋而下,光线一层层地暗下去,由彩绘玻璃的斑斓变成烛火的昏黄,再变成壁灯的摇曳。
罗德里戈的脚步在踏出钟楼底层的拱门时,正瞥见长子阿尔站在拱门外的回廊里。
阿尔的身形高大而宽厚,一头深褐色的卷发与年轻时的罗德里戈如出一辙,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总带着一种叫人不耐烦的严肃。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修士袍,没有佩任何主教标识,像一个普通的教士那样安静地守在廊柱旁,乍一看倒像是专程在此等候。
罗德里戈在瞬间便将面上的神色换回了那副惯常的温和与威严,仿佛方才钟楼里那张扭曲的面孔从不曾存在过。
他看了长子一眼,不置一词,便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阿尔立刻跟了上来,靴跟在石板地上踏出急促的声响:“陛下,英诺森主教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按照教廷的惯例和主的训导,我们应该给予医疗和金钱上的支持,以示关怀!”
“我仁慈的孩儿!”罗德里戈的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嘲弄,“英诺森是意大利地区的枢机主教,他名下的田产庄园比教廷的库房都要殷实。你觉得,他需要咱们来表达善意?”
阿尔的脚步滞了半拍,嘴唇动了动。
他如何不知道父亲与英诺森之间数十年的积怨?那些暗中收买枢机主教票数的往事,那些表决时英诺森永远投出的反对票,这一切他都清楚。
可他仍忍不住觉得,若此时能向英诺森示好,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礼数,也能在即将到来的东征表决上少一分阻力。
但他终究没有将这番话再说出口。
阿尔长叹了一声,沉默地跟在教皇身后,亦步亦趋。
罗德里戈走出了十余步,忽然停住了脚,侧头望了长子一眼:“你今日来寻我,有事?”
阿尔停下了步子,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有。”
“那便说。”
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那几句话在舌底下碾过了数遍才被逼了出来:“陛下,杨炯这人足智多谋,手下奇人异士不计其数,最重要的是他手里那火器,可谓独步天下。
我听无数人讲述那火炮的威势,城墙在火器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咱们是否应该……”
罗德里戈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骤然炸开了一簇暴怒的火焰:“你是要告诉我,将你弟弟交给杨炯,向着东方那个无信的异教徒跪地求饶?”
阿尔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硬着脖颈迎上父亲的目光:“陛下!如今的局势已危在旦夕!整个东方和中亚都已落入杨炯手中,塞尔柱覆灭之后他收编了无数降军,兵锋已抵外高加索。
北面,罗斯的海伦娜得了杨炯的全力支持,势如破竹一路向北收复失地,拿下基辅只是时间问题!
南面,法蒂玛的海军被蒲徽渚打得全军覆没,如今他们雄踞西奈半岛,随时可能北上意大利!”
他喘了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如今挡在杨炯面前的只剩下阿拔斯与拜占庭,可这两方势力向来首鼠两端,拜占庭皇帝左右逢源的本事你我比谁都清楚!咱们凭什么说服他们合力对抗杨炯?他若真将火炮拉到罗马城墙之下……”
“住口!”罗德里戈低吼了一声,双目泛起了细细的血丝,那张平日里永远温和慈祥的面孔此刻狰狞得如同换了个人,“你记住,我绝对不会将凯撒交给杨炯。永远不!”
“父亲!你冷静一点!”阿尔的声音也拔高了三分,他的面颊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凯撒在威尼斯做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他色迷心窍,强奸华夏使节不成改为谋杀,这件事等同于对华夏帝国公开宣战!这还不算,他竟还想将妹妹卢克雷齐娅送给亚当斯当玩物,他简直……”
“你给我闭嘴!”罗德里戈一步逼近,手指几乎戳到了长子的鼻尖上,“凯撒是你的弟弟!你竟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异族皇帝,在这里口口声声要把亲弟弟推出去送死?你的血是冷的吗?”
阿尔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砸得向后仰了仰身子,可随即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站住,胸膛剧烈起伏:“我的血是冷的?陛下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何时正眼看过我?
你的眼里只有凯撒!凯撒闯了天大的祸,你替他兜着;凯撒杀了人,你替他遮掩;凯撒要将妹妹送给亚当斯那个混蛋,你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我呢?我劝你向英诺森示好,你嫌我多事;我提醒你提防杨炯,你说我没有人性!”
他的声音在回廊的石壁间来回撞击,哐哐作响。
“凯撒是最像你,这我知道!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要看清他身上的毛病!他狂妄、贪婪、目中无人,他在威尼斯的所作所为为教廷招来了一个灭顶之灾般的敌人!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世吗?杨炯要的是他的人头,不是一纸和谈书!”
罗德里戈的面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和失望。
他直直地盯着长子的脸,盯了足足五息,然后猛地转身,大吼:“滚!”
阿尔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可罗德里戈已大步朝回廊深处走去,靴声急促而沉重,在石板地上敲出一串决绝的回音。
阿尔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那片浓重的阴影里,面上的赤红缓缓褪去,只剩一脸疲惫。
罗德里戈一路穿过三道拱门、两座庭院,脚下的石阶从平整的大理石变成粗粝的毛石,墙壁上的烛台也越来越稀,光线一寸寸地暗下去。
他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前停住了脚,从袍内摸出一枚铁质钥匙,插入门锁,那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后是一条窄而陡的旋梯,向地下延伸而去,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铜质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罗德里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沿着旋梯一层层地往下走,脚下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如镜,不知多少双脚在这条暗道上来来回回踩过了多少年。
旋梯到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广袤得惊人的地下空间,穹顶拱起足有两丈余高,壁上嵌着金箔镶嵌的壁画,画的是天使与魔鬼交战的图景,金色与黑色的颜料交叠,在灯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
地面铺着整块的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五扇巨大的橡木门沿弧形墙壁依次排开,每扇门上都嵌着一个铜铸字母,依次是S、C、M、V、O。
门上的铜件擦得锃亮,门缝中透出暖黄的光,隐隐有人语声与某种更细碎的响动从其中一扇门后透出来。
罗德里戈刚刚在那片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站定,一个高挑的身影便从拱柱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身深红色百褶长裙,外罩一层半透明的黑纱,裙摆拖曳在地面上却未发出半点摩擦声。
她的身材高挑而匀停,皮肤冷白如冬日的初雪,十指修长如削葱,每一根手指上都未戴任何饰物,干干净净地垂在身侧。
鼻梁秀挺,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而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束在脑后,发间立着一对羊角形状的黑色饰物,角尖弯曲如新月,分明是恶魔打扮。
她的衣裙上绣着海浪与恶魔面孔的纹样,波浪翻卷,魔面狰狞,黑线与红线交错穿插,随着她身体的微动而变幻出不同的图案。
她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从地狱壁画上走下来的魅魔,美得叫人心惊,却又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阿卡莎,”罗德里戈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又来了新的羔羊?”
阿卡莎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音冰冷却在尾音处撩着一点魅惑的钩子:“法兰西新来的那一个,肥美的很!”
罗德里戈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掠过那截露出黑纱的冷白脖颈,在起伏的锁骨线条上停了一瞬。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一簇炽热的暗火,可那火苗在他抬眼时便被他牢牢地压了回去,面上只剩下一层冷硬的肃然。
罗德里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抬步走向标着C字母的那扇橡木门。
门扇沉重,他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门内是一间铺着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圆形密室,四壁挂满了铁链与皮索,铜质烛台从穹顶垂下来,数十根白烛将室内照得明亮如白昼。
密室正中是一张宽大的躺椅,椅面上铺着黑色羔羊皮,椅背被雕成一对展开的恶魔翅膀的形状。
一个金发女子安坐在躺椅之上,身上仅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纱,纱下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鞭痕与红痕。
罗德里戈反手关上了门。
铁链的撞击声与皮鞭破空的呼哨声随即从门缝中流了出来,夹杂着女子时而尖细时而低哑的笑语。
“适当的折磨不能操之过急……”
“哦,小罗德里戈,我会让你破戒的。”
“我能给你看点别的东西吗?”
“要女王垂青,你得好好表现!”
“真抱歉,你刚才是要我停下吗?”
……
鞭声如雷,旖旎的呢喃与压抑的喘息在地下密室的灯火中缠成一片,偶尔有铁链哗啦啦地响,伴随着一声颤吟,响彻暗室。
整整一个时辰。
当那扇C号橡木门重新打开时,罗德里戈的仪容已整得一丝不苟,纯白的教袍没有一丝褶皱,三重冠冕重新端正地扣在头顶,渔夫戒指上的纹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面上那副惯常的慈和与圣洁重现,甚至比平日更多了一层红润的光泽,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阿卡莎仍立在原来的位置,见他出来便微笑着迎上半步:“这羔羊可还满意?”
罗德里戈的面容立刻恢复了肃穆,眉头微蹙,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悲悯的神色:“罪恶的羔羊,只会引人犯罪,记得处理掉。”
“放心,”阿卡莎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在她冷白的脸上绽开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死去的羔羊不会说话。”
罗德里戈迈步朝旋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五六步,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阿卡莎的脸上,声音里添上了一层冷厉的坚硬:“你去一趟东方,替我杀两个人。”
阿卡莎的笑意凝在唇角,她微微歪了歪头,羊角装饰在灯火下投出一道扭曲的影子:“杀谁?”
“保加利亚的拉涅利。”罗德里戈的声音平淡,“不要让他活着走到罗马。”
“没问题。”阿卡莎不着痕迹地向旁侧挪了半步,恰好避开了罗德里戈炽热的目光,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随手抛了两抛,那匕首在她修长的指间翻了个银亮的圈,被她稳稳接住。
她的嘴角仍含着笑,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却骤然冷了三分,“另一个呢?”
罗德里戈收回目光,半边身子已没入那片向上的暗影中,回廊里壁灯的光恰好勾出他侧脸的一半轮廓,另一半隐在暗处,看起来便如同一张被从中间劈开的面具。
“杨炯!”
“华夏皇帝杨炯?!”阿卡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双冷眸中满是愕然。
罗德里戈没有回头,平静回应:“任务成功,用杨炯的头来找我换解药。”
这话说完,他的靴尖已经踏上了旋梯的第一级石阶,冠冕的白银镶边在壁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人便一层层地升高,脚步声越来越远,终至无声。
阿卡莎站在原地,死死握住手中匕首,那双黑眸盯着旋梯入口,面色阴沉恐怖。
她的身后,C号橡木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呻吟,门扇缓缓开了一道缝,那个金发女子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身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与烙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面颊上的潮红未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亢奋过后的余笑。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阿卡莎面前,抬起一只手搭住阿卡莎的小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卖弄般的得意:“小姐,你可没告诉我是侍奉教皇陛下呀!”
阿卡莎的目光从旋梯入口收回,落在金发女子的脸上,眉梢微微一挑:“对于一个巴黎妓女而言,服侍谁有什么区别?”
那金发女子笑了一声,松开阿卡莎的小臂,双手叉腰,歪着脑袋道:“可教皇大人想必也不知道,你给他找来的是个巴黎街头的妓女吧?他老人家若知道自己方才鞭笞的是一个在塞纳河畔接过上百个水手和商人的烂货,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阿卡莎冷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淡声问:“你想怎样?”
“这得加钱!”金发女子伸出一只手掌,五个指头张开,指缝间还沾着方才从躺椅上蹭来的蜡油,“十枚第纳尔,我便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卡莎嗤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十枚金灿灿的第纳尔,随手一抛。金币在灯火中划过十道弧光,叮叮当当地落在金发女子的掌心。
金发女子低头数了一遍,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小姐果然爽快。”
她把金币一枚一枚地塞进胸口的纱衣夹层中,拍了拍,又道:“对了,你也不想让教皇的另一面暴露出去,对吧?方才那些动静,我可都记着呢。若哪天手头紧了,说不定还……”
阿卡莎缓缓转过身来,摇头轻笑:“有的时候,我真佩服你们这种蠢人的脑子。”
金发女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卡莎那柄短匕从腰间被抽出、翻转、刺入、拔出,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个呼吸。
金发女子还站在原地,那抹得意的笑甚至还嵌在她的嘴角。她的眼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那十枚第纳尔滑落而出,金币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撞上黑色大理石地面时蹦跳着打了好几个旋。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倒,鲜血从她颈侧涌出,在黑色大理石上洇开了一摊扩张的暗红,金币滚进血泊,叮当作响。
阿卡莎面无表情地收回匕首,头也不回走向长廊,脚步声连绵不断,伴随着笑声传来一句:“杨炯,真是期待与你见面呢。”
脚步声远,一切归于沉寂。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866/3457632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