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双龙会

贵霜神殿。

杨炯坐在最高处的穹顶横梁之上，一条腿随意垂在梁下，另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神态悠闲。

下方丈许之处，一团熊熊圣火正灼灼燃烧，火焰呈青蓝之色，边缘翻出金黄，灼得空气都微微扭曲。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衬得有几分莫测高深。

李漟站在一块废弃的巨柱之上，身形挺拔如松。

那巨柱约莫一人合抱粗细，本是神殿廊柱的残骸，斜斜插在碎石堆中，顶端恰好与杨炯所坐的横梁齐平。

她仰起头，目光掠过面前那座直达天顶的拜火教光明神雕像，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神像高大得令人心悸，即便历经千年风雨侵蚀，面目已然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雕工的精湛。

神像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祭台遗迹，拜火教的圣火坛、希腊式的廊柱、佛教的莲花纹、伊斯兰的几何图案，四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座神殿中交织纠缠，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这神殿方圆近十里，规模如此之大，”李漟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阵阵回响，“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荒废的模样？”

杨炯耸了耸肩，顺手从横梁上扣下一小块风化松动的石屑，在指尖碾碎了，任其随风飘散：“据说是因为山洪导致哈里河改道，冲毁了神殿。加上后来贵霜帝国衰落，风沙逐年填埋，便成了这般模样。”

他边说边伸出手臂，朝大殿深处一指：“你看，这高大穹顶和立柱还在，可遮风挡雨，官道便是从这里穿过。加上中东地区信仰复杂，各路教派各拜各的神，谁也不会特意去处理一个已经荒废的废墟。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问津的所在。”

李漟背着手，在那斜立的巨柱上信步走了几步，靴尖堪堪踏在柱顶不足方寸的平面上，却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她一身赤红麒麟服在火光下愈发鲜艳夺目，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挺拔利落，腰束得极紧，更显得肩平腿长，英气逼人。

火光跃动之中，那张本是女生男相的脸庞明暗交替，凤眸微挑，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漟停下脚步，凝视着杨炯那张悠闲得过分的脸，眉梢微动，好奇问：“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你确定苏丹伯克一定会从这里进入喀布尔城？”

“当然。”

“理由呢？”

杨炯转过头，目光穿过大殿那破碎的穹顶缝隙，看向殿外风雨中那尊被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战神马尔斯神像。

凝眸半晌，嘴角微微一勾，开口道：“作为统帅，在遇到多次袭扰阻击之后，最主要的想法就是如何快速同援军汇合，而不是被袭扰的敌人牵着鼻子走。从哈里河到喀布尔，必然要经过这神殿遗址。此处距离喀布尔最近，骑兵可畅通无阻，直奔喀布尔。”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下面那条笔直的官道：“你看，这条路是南下喀布尔的唯一坦途。伯克若是绕道，少说要多走一日，如今战事瞬息万变，他可等不起！”

李漟点了点头，听着殿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沉默下来。

雨下得并不大，顺着破损的穹顶滴落下来，在圣火周围形成一圈细密的水帘，水汽与火焰相遇，蒸腾出一片朦胧的雾气。整座神殿笼罩在这片潮湿氤氲之中，竟有几分如梦似幻的意味。

杨炯察觉到了李漟的沉默，侧头看她。

火光下，李漟整个人站在那根石柱之上，赤红麒麟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惆怅。

“想家了？”杨炯柔声问。

李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摇头轻笑：“倒也不是，就是觉得阴雨绵绵，有些影响心情。”

杨炯听了这话，立刻猜到了她的心思。

李漟这女人之所以潇洒，是因为她做什么事都有个目标，只要定下了目标，就全力去做，做成了，便不会再花心思去惦记。

这便是她七窍玲珑心的好处，可以装下一切，也可以放下一切。对她而言，万事万物皆可掌控，一切尽在股掌之间。

可一旦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范围，没了明确的目标，她就会不适应，就会觉得不安。

这跟她从小就大权在握，又是家中长姐，有很大的关系。

可军事上的事，哪能说得准呢？

杨炯在此地伏杀伯克，目的是让塞尔柱帝国因为伯克的死陷入崩溃，分裂成各自为政的局面，以此来震慑西方世界。

可塞尔柱帝国内部的政治生态极其复杂，阿尔斯兰，伯克的小儿子，教士集团、军功贵族、文官集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也无法保证或确信伯克死后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这些道理，李漟不可能不懂。

她今日这般情态，很大程度上是失权的后遗症。

一个人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惯了，陡然间将一切交到别人手中，即便那个人是她最信任的人，心里也会有一丝空落落的。

这个时候，若是自己傻呵呵地给她做什么承诺，或是长篇大论地解释今后如何行动，那可就是太蠢了。

一个人失去的东西，总要在别处填补回来，概不能外。

对李漟而言，放弃的权力，只能用情感填补。

一念至此，杨炯从横梁上跳了下来，背着手，缓步来到李漟身前，脸上挂着一副嬉笑的表情，挑眉道：“不喜欢下雨天？那我送你一道彩虹如何？”

李漟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撇嘴道：“现在雨这么大，哪有什么彩虹？还送我一道，你当自己是神仙呀！”

“那我若是真将彩虹送到你手里呢？”杨炯挑眉，眼中满是狡黠的光芒。

李漟对杨炯不要太熟悉，这模样一看就是要使坏。

若是别人，定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可李漟偏不，她偏要糗一糗杨炯。

当即便笑着竖起大拇指，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算你厉害呗！我给你个大拇指！”

杨炯愣在原地，看着李漟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脸上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瞬间僵住，郁闷道：“笨蛋女人！你这样可很不聪明！”

“哦？那聪明女人该如何？”李漟反问，凤眸中闪过一丝促狭。

“聪明的女人应该是，你懂我的图谋不轨，我懂你的欲擒故纵，体面拉扯，水到渠成！”杨炯说得头头是道。

李漟嗤笑一声，从石柱上俯下身来，靠近杨炯，呵气如兰：“那你想怎么图谋不轨？”

这一俯身，赤红麒麟服的领口微微松开，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挑逗，像是猫爪子在人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杨炯尴尬一笑，对上李漟那满是狡黠的眸子，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要不……亲一个？”

“就亲吗？不要点别的？”

“还能要别的？”

“当然！”李漟循循善诱，凤眸一挑，“放心大胆地要！”

杨炯哪里不知道李漟在故意给自己设套？

这女人，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潇洒大方，实则一肚子坏水，最会给人挖坑。

不过见她这副吃定自己的模样，杨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有个大宝贝给你看，你见了一定会吃惊！”

李漟一愣，凤眸倏地一冷：“在这？”

“啊！那不然在哪？”杨炯一脸无辜。

“呵呵。”李漟低笑一声，眼眸如刀，缓缓伸手搭在杨炯肩上，五指微微收紧，一字一顿道，“好呀！姐姐我倒要看看什么大宝贝能让我吃惊！”

她这般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伸到杨炯后腰，指尖探入衣带边缘，随时准备给这口无遮拦的家伙来个记忆深刻的教训。

杨炯浑然不觉，一脸得意地伸手到腰间，摸索着什么。

李漟眸光一凝，手指已经掐住了杨炯后腰的软肉，只待他拿出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便要叫他尝尝什么叫痛。

“当当当！”杨炯献宝似的掏出一物。

李漟眼前一亮，一道七彩的光芒在杨炯手中绽放开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叠，璀璨夺目，像是一道微缩的彩虹，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李漟动作僵住，低头看去，只见杨炯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三棱柱，晶莹剔透，在圣火的照耀下折射出缤纷的光彩。

他将三棱柱微微转动，那道彩虹便随之变幻，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就是你说的大宝贝？”李漟面色一黑，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你以为呢？”杨炯笑着反问，一脸促狭之意。

李漟嘴角抽了抽，握在杨炯后腰的手猛地用力。

“啊——！痛痛痛！”杨炯惊呼出声，身子一歪，龇牙咧嘴地喊道，“李素心，你玩不起？”

李漟松开手，瞪了杨炯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三棱镜上，轻哼一声：“我就是玩不起！”

她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已经被那道彩虹牢牢吸引住了。

杨炯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后腰，龇了龇牙，抓住李漟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然后带着她的手，缓缓调整三棱镜的角度。

圣火的光穿过三棱镜，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方投射出一道弯弯的彩虹。那彩虹不大，却极亮，七种颜色分分明明的，像是一弯小小的拱桥，横跨在两人之间。

李漟呆呆地看着自己掌中那道彩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光芒，指尖穿过光束，彩虹便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斑。

她抬起头，看向杨炯，凤眸中满是惊诧，嘴唇微张，半晌才道：“你……你真能……”

“好玩吧！”杨炯得意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动作自然而宠溺，声音里带着十分温柔，“

吾爱天家女，风流天下闻。少年同醉月，快马踏清秋。

红颜弃轩冕，白首共孤身。寸心何所寄，掬虹送佳人。”

他念得抑扬顿挫，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几分文人的酸腐气，又带着几分真挚的情意。

李漟握紧手中那枚三棱镜，低头看着那团七彩的光，眸中柔情转动，嘴角微微翘起，却又强压着不肯笑出来。

半晌，她抬起头，轻哼一声：“油嘴滑舌！死性不改！”

“哎哎哎！”杨炯一脸不服气，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李素心，你到底能不能哄？装一装都不行呀！”

“好好好！”李漟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杨炯的脸，五指在他脸颊上捏了捏，嬉笑道，“你想姐姐怎么装？喜欢清纯的还是妖艳的？成熟的还是懵懂的？”

杨炯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含混不清道：“能不能都要？”

李漟笑得更欢了，凤眸弯成两道月牙，眉宇间那股英气在这一刻化作了七分妩媚三分俏皮。

她松开手，手指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最后轻轻点在他下巴上，微微抬起：“看你本事喽！”

杨炯无语，伸手搂住她的细腰，将她从石柱上带了下来。

李漟的腰极细，却极有韧劲，隔着那层赤红麒麟服，能感觉到底下肌肤的紧致。

杨炯将她往怀里一带，正要放些狠话找回场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殿外传来。

杨炯和李漟同时一愣，随即立刻俯身，闪到了一块巨石后。

两人的动作快如闪电，默契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巨石足有两人高，是神殿倒塌时落下的一块穹顶残骸，正好挡在两人身前。

杨炯侧耳倾听，从巨石边缘探出半张脸，朝殿门方向望去。

夜色中，一队骑兵正策马而入。

约莫二十余人，皆是轻骑，身着锁子甲，头戴尖顶盔，腰挎弯刀，马背上还挂着角弓和箭壶。

他们身上带着风尘与泥泞，显然赶了不短的路程。为首的骑士手中举着一支火把，火光将他那张满是胡须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正是塞尔柱先锋斥候！

李漟也看清了来人，她微微侧头，与杨炯对视一眼，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穿过巨石与殿柱之间的缝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双龙会，决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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