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决生死
塞尔柱先锋军呼啸而入,五百轻骑,人人身着锁子甲,头戴尖顶盔,弯刀挂在腰侧,角弓斜挎背后。
他们并不停留,策马沿着官道穿过神殿,马蹄踏在古老的青石板上,溅起一路泥水。
先锋军过后,紧随其后的是一队队重甲步兵。
他们手持长矛,盾牌背在身后,步伐整齐划一,沿着官道两侧散开,每隔十步便站定一人,面朝外,背对官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废墟。
士兵越聚越多,官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火把的光芒将整座神殿照得亮如白昼。
不多时,中军缓缓而来。
古拉姆军团分列两列,将中间一人一骑严密护卫其中。
杨炯的瞳孔骤然一缩。
正中那人高坐于一匹纯黑色阿拉伯骏马之上,身披一件暗金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如鳞,锁子甲外罩着一件紫色的锦缎长袍,袍角垂在马鞍两侧,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几何花纹,奢华庄重。
其头上戴着一顶金丝缠成的头盔,头盔之下,是一张方正威严的面孔,胡须浓密而整齐,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与沉稳。
想来便是塞尔柱苏丹,伯克。
杨炯心中暗赞一声:枭雄本色,果然名不虚传。
巨石之后,李漟也看清了伯克的样貌,凤眸微微眯起,手指在引线上轻轻摩挲,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点火?
杨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巨石。
他没有隐藏身形,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塞尔柱士兵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古拉姆军团。
靠近杨炯一侧的数十名古拉姆几乎是同时抽出弯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汇成一声刺耳的尖啸,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
他们策马转身,挡在伯克身前,盾牌举起,弯刀指向杨炯,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闪电。
“什么人?”
“站住!”
“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怒喝声此起彼伏。
外围的重甲步兵长矛放平,矛尖指向杨炯,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后排的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箭簇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个从巨石后走出来的身影。
杨炯恍若未闻,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沿着斜坡走下废墟,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清清楚楚。
“伯克,”杨炯的声音清朗,响彻神殿,“咱们终于见面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他叫苏丹的名字?”
“这人不要命了?”
“他到底是谁?”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们征战多年,见过不怕死的,可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一个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的人,面对数万大军,闲庭信步,甚至敢直呼苏丹的名讳,这不是勇敢,这是疯了。
“放箭!”古拉姆军团长乌古斯率先反应过来,怒吼下令。
“慢!”
伯克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举起。
刹那间,神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收起了弓箭,放下了长矛,却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死死盯着杨炯,不敢有丝毫松懈。
伯克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年轻人。
火把的光芒下,那个年轻人不过二十,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站在那儿便如青松挺立,自有一股轩昂之气。
一张脸生得极为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却不失丰润,肤色白净如玉,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的长相并不算如何惊世骇俗,可那股气度,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却让人过目难忘,油生钦佩。
龙章凤姿,天人之表。
伯克脑海中浮现出这八个字,随后定了定神,淡声开口:“你是?”
杨炯轻笑一声,一脸的玩世不恭:“我?不就是华夏皇帝——杨炯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他说什么?他是杨炯?”
“就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华夏皇帝?”
“不可能!华夏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孤身一人?骗人的吧?”
“打的阿尔斯兰殿下只以身免的那个怪物?就是他?”
“我看不像!哪有皇帝一个人敢面对咱们数万大军的?那不是傻子吗?”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不信、畏惧、好奇,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伯克平静打量杨炯,突然开口:“所以说,伏击我的人是你,而不是燃烧军团?”
“很显然是的!”杨炯耸了耸肩,毫不隐瞒。
伯克沉默片刻,面色阴沉:“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你能否给我解答?”
“这可不一定!”杨炯微微一笑,“要看我想不想回答!”
伯克微微一怔。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伯克才止住笑声,看着杨炯,眼中满是欣赏:“你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有趣!”
“你也如传说中一样古板!”杨炯毫不客气地反呛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都被我追得如此狼狈,还摆这出行排场!你看看你,重甲骑兵、古拉姆亲卫,前呼后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巡游的呢!”
伯克摇摇头,浑然不在意杨炯话中的冒犯,反而是凝眸看着他,认真地问道:“请问,你我之间,可有不可化解的仇恨?”
杨炯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伯克会问出这样的话。
思考半晌,终是开口:“这得问你的侄子阿尔斯兰!他率军东征,侵占我华夏西域,屠杀我华夏子民,掠夺我华夏财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伯克一时沉默。
这话,还真不好接。
当初阿尔斯兰东征,他是点了头的,甚至还在背后给予了支持。那个时候,阿尔斯兰是他的侄子,是他钦定的继承人,是塞尔柱帝国未来的希望。
阿尔斯兰战功赫赫,威望日隆,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来证明自己。东征华夏,是阿尔斯兰自己的主意,可他这个做苏丹的,没有反对,那就是默许,就是支持。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有了小奥斯曼。
阿尔斯兰兵败而归,威望大损,可他在教士集团中的影响力却不降反升。阿老瓦丁大谢赫是他的老师,阿勒夫和侯赛因是他的铁杆支持者,整个教士集团都是他的后盾。
如今他在耶路撒冷围困十字军,风头正劲,声名远播,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英雄。
他伯克若是此刻说出“阿尔斯兰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这种话,那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该怎么想?那些效忠于他的将领们该怎么想?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文官们该怎么想?
切割?切不了。
承认?更不可能。
伯克抬起头,看着杨炯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老练得可怕的脸,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不跟你谈什么战略大局,不跟你谈什么天下苍生,他就跟你算旧账,算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最不讲道理的旧账。
这种事最难说清楚,讲明白。
伯克深吸一口气,声音淡淡:“那你想怎么样?”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杨炯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字一顿,“你占我西域,我占你河中!很公平!”
周围的塞尔柱士兵齐齐变色,有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将这嚣张的家伙剁成肉泥。
伯克却是嗤笑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你我都是一国之君,说话不能这般孩子气。你是东方之主,我未来将是西方之主,我们两个大国交战,只会让西方人得利。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说得很有道理!”杨炯淡声附和道,语气诚恳。
伯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微微点头,趁热打铁道:“不如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哦?”杨炯挑了挑眉,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伯克伸出手,反复一下,声音沉稳有力:“河中地区归还给我,呼罗珊地区交换给你!”
此言一出,神殿之中陡然安静,周围的塞尔柱将领齐齐看向伯克,眼中满是震惊和复杂。
呼罗珊地区!
那是阿尔斯兰殿下的核心地盘、是教士集团的大本营!
那是阿勒夫和侯赛因的根本,苏丹竟然要用呼罗珊换河中?这不等于是在挖阿尔斯兰的墙角吗?这不等于是在向整个教士集团宣战吗?
这些跟随伯克多年的老将们,一个个面色复杂,心中翻江倒海。他们不傻,都听出了伯克这话中的潜台词——阿尔斯兰已不再是合法的继承人了!
杨炯却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他看着伯克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盘算着这个交易的得失。
河中地区是中东的粮仓、丝绸之路的枢纽、兵家必争之地。
简若和瑶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下花剌子模,打开了通往河中的大门。若是把河中还给塞尔柱,那之前的仗不就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将士不就白死了?
思及此,杨炯抬起头,看着伯克:“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伯克凝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帝都做不了主?那谁能做主?”
杨炯耸耸肩,回答得理直气壮:“都知道我惧内!河中地区是我家娘们儿打下来的,我可不敢做主!”
伯克愣了一瞬,狞笑反问:“那就是没得谈喽?”
“我也没说要谈呀!”杨炯一脸无语,摊开双手,“是你非要谈!”
伯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杨炯,你孤身犯险,可是有什么依仗?”
杨炯笑容灿烂,嬉笑回应:“你猜!”
伯克瞳孔骤然一缩,没有任何征兆和犹豫,大吼下令:“放箭!”
数千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径朝杨炯激射而去。
“艹!你他妈不讲武德!”
杨炯大叫一声,身形猛地一矮,翻身而下,滚入了巨石之后。
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射在巨石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李漟的声音从巨石后传来,清脆而果断,没有一丝慌乱:“时间到了没?我点火了!”
“点!炸死这狗娘养的苏丹!”杨炯大吼。
李漟将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
“滋——!”
引线燃烧的声音细微而急促,火星沿着引线飞速蔓延,像是一条火蛇,在碎石和泥水中蜿蜒前行,直奔伯克马下而去。
伯克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大喝:“有埋伏!散开!”
然而,已经是来不及了。
引线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从巨石到伯克马下,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火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窜到了尽头。
“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座神殿都在震颤,穹顶上巨大石块轰然坠落,砸在人群中,砸出一朵朵血花。
埋在地下的轰天雷一颗接一颗地爆炸,火药的力量将青石板炸得粉碎,碎石和弹珠四散飞溅,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横扫一切。
一个重甲骑兵被弹珠击中面门,铁甲头盔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头颅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下。
三个古拉姆士兵被气浪掀飞,撞在殿柱上,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们口中喷出鲜血,眼睛瞪得滚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没了气息。
马匹嘶鸣,人声惨嚎。
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数千人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推搡着、拥挤着、踩踏着,有的朝殿外狂奔,有的朝殿内深处躲避,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后续的爆炸炸得支离破碎。
黑里亚在爆炸响起的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背上弹射而起,一把抓住伯克的马缰,猛地一拽,将伯克的马拽得横移了数步。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挡在了伯克身前,用自己宽厚的脊背挡住了飞溅而来的碎石和弹珠。
几颗弹珠击中了他的后背,深深地嵌入了肌肉之中,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陛下!快走!”黑里亚大声嘶吼,拖着伯克的马往殿外狂奔。
伯克惊魂未定,抖了抖身上厚厚的沙土,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巨石方向。
只见,杨炯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废墟的最高处,怀中抱着一个身着赤红军服的女人,一只手紧紧拽着一根粗如手臂的麻绳。
麻绳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升起的皮囊之上,那皮囊圆鼓鼓的,下方吊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皮囊的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伯克的目光顺着麻绳上移,看到那个巨大的皮囊正在缓缓升起,已经快要触及穹顶那破碎的裂缝。
杨炯吊在麻绳上,怀中抱着那个女人,低头看着下方混乱不堪的塞尔柱大军,哈哈大笑。
伯克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放箭!放箭!把他们射下来!”
残存的弓箭手如梦初醒,纷纷张弓搭箭,朝穹顶方向射去。
可箭矢射到半空中便力竭坠落,根本够不到那个正在升高的热气球。
杨炯低头看着那些徒劳的箭矢,笑得更加猖狂:“伯克!老子在等甲烷浓度,你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他抱着李漟纵身一跃,整个人随着热气球腾空而起,穿过了穹顶那道破碎的裂缝,消失在了风雨交加的夜空之中。
伯克愣了一瞬。
甲烷浓度?
什么甲烷浓度?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可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
伯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大殿深处那团燃烧了千年的圣火,那团拜火教信徒视为神迹的、永不熄灭的圣火。
圣火正在燃烧,青蓝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边缘翻出金黄,灼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挥手大吼:“撤退!所有人撤退!快!”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惊天巨响,整座神殿都在剧烈颤抖。
那团圣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推,火焰猛地窜起数丈高,然后像是活了一般,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沿着地面蔓延,沿着墙壁攀爬,沿着穹顶的裂缝窜升,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仿佛整座神殿的空气都在燃烧。
伯克的瞳孔中,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火焰吞噬了一切,碎石、柱廊、神像、尸体,甚至连空气都在燃烧。
“保护苏丹!”
黑里亚嘶声大吼,一把扛起伯克,纵马狂奔。
他的后背已经被弹珠打得血肉模糊,每颠一下都有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不只是他死,苏丹也会死。
身后,那火焰像是有了生命,紧追不舍,吞噬一切。
一个古拉姆士兵跑得慢了些,火焰舔上了他的后背,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了几滚便彻底没了动静。
三个步兵挤在一起,被火焰包围,他们抱成一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化作一团焦炭。
惨叫声、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响彻神殿各处。
黑里亚疯了似的催马狂奔,他死死扛着伯克,一只手攥着马缰,另一只手拿着弯刀,奋力插入了马臀。
“嘶——!”战马吃痛,奋蹄狂奔。
殿门就在前方,不过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
黑里亚甚至已经看到了殿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雨丝在风中斜斜地飘落,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马力有穷时,火龙终是追赶而上。
“轰——!”
巨大的气浪从身后袭来,猛地将他和伯克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黑里亚只感觉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在空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死死抱着伯克,用尽全身力气,将伯克护在怀中。
“扑通——!”一声巨响。
二人跌落水中。
冰冷的哈里河水瞬间将二人吞没,火辣辣的灼烧感被刺骨的寒意取代,黑里亚张了张嘴,灌了一大口水,呛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黑里亚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
那疼痛来自后背,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身体,又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痛得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黑里亚咬紧牙关,强撑着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缕淡淡的日光。
他躺在哈里河的岸边,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冲刷着他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伯克?苏丹?
他猛地翻身,动作太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黑里亚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河滩上,四处张望。
远处,一抹紫色瞬间撞入他眼眸。
黑里亚疯了似的扑过去,扒开灌木丛,正是苏丹伯克。
苏丹躺在灌木丛中,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他的金甲已经烧得变形,紫色的长袍只剩下几片焦黑的碎布,粘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到处是焦黑、红肿、翻卷的伤口。
黑里亚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伯克的鼻息。
还有气!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黑里亚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一个小兵一路拼杀到大埃米尔,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此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还活着,苏丹也还活着。
他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摇了摇伯克的肩膀:“陛下!陛下!您醒醒!”
伯克没有反应。
黑里亚急了,加大了力气,声音也大了些:“陛下!陛下!是我,黑里亚!您醒醒!”
伯克的手指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依然锐利,但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努力辨别方向。
伯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黑……黑里亚?”
黑里亚一把抓住伯克的手,哽咽道:“陛下,是我!我在!我在这儿!”
伯克沉默了片刻,嘴角勾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这次……怕是……栽在……杨炯……手中了……”
黑里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伯克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黑里亚的手,声音提高几分:“带我……回……伊斯法罕……我不能……不能倒下!”
黑里亚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您送回伊斯法罕!”
伯克死死抓住黑里亚,眼睛闭上,彻底晕死了过去。
黑里亚强忍后背钻心剧痛,小心将伯克背在身后,抬眸认准伊斯法罕的方位,缓步启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坚定而沉稳,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背着苏丹打闹的时光。
天光破晓,大地初萌。
河滩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伸向西方,复被流水冲刷,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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