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皇家图书馆

＜注：三路军西征塞尔柱的地图放在句末和圈子精品帖中，可做查看！＞

两女沿着长廊疾步而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拱门。

那拱门高约三丈，通体由黑檀木雕成，门面上镶嵌着象牙与黄金，拼成繁复的几何图案，正中是一句用库法体书写的《古兰经》经文，笔画遒劲，金箔贴就，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李溟伸手轻轻一推，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墨香气扑面而来，那气息浓烈而厚重，让人闻之便觉心神一肃。

李溟跨过门槛，抬眼望去，饶是她见惯了世间奇景，也不禁微微一愣。

眼前这座大厅，大得超乎想象。

穹顶高悬，离地少说也有十余丈，呈半圆形拱起，上面绘满了星辰图案，以金粉和青金石研磨的颜料绘制，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幽蓝与金黄交织的光芒。

那些星辰并非随意点缀，而是按照真实的天文方位排列，黄道十二宫的标志清晰可辨，每颗星辰旁边都有细如蚊足的阿拉伯文标注，字迹工整得令人叹为观止。

穹顶之下，整座大厅呈八角形结构，每一面墙壁都高达七八丈，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嵌满了书架。

那些书架皆是紫檀木所制，历经数百年，颜色已变得深沉如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架被分成无数小格，每一格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手抄本书籍，书脊上贴着标签，用波斯文、阿拉伯文、甚至拉丁文标注着书名。

有的书籍厚如砖块，羊皮封面镶嵌着铜角，锁扣铮亮；有的则薄如蝉翼，用丝绸包裹，竖在格子里。还有不少书卷并非装订成册，而是用细绳捆扎的羊皮卷轴，琳琅满目，数都数不过来。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面平滑如镜，上面摊开着数本古籍，旁边散落着羽毛笔、墨水瓶和羊皮纸。

石桌四周，环绕着六座青铜铸造的观星仪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东墙的那座观星仪。

那观星仪足有一人高，通体黄铜铸就，表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星图，层层相套的圆环可以自由转动。虽然历经岁月，铜绿斑驳，但每一个零件依旧严丝合缝，转动时无声无息。

李溟缓缓转动目光，从一面墙看到另一面墙，从穹顶看到地面，瞳孔微缩，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她知道杨炯说话从来严谨，当日在信中看到他用大篇幅讲述这伽色尼皇家图书馆如何宏伟、如何珍贵时，她心里已有所准备。

可此刻亲眼所见，那种震撼，却是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万一。

这哪里是一座图书馆？这分明是一座文明的宝库，是一代又一代学者穷尽心血堆砌起来的知识殿堂。

唐糖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声喃喃：“我的天……这比咱们唐门的藏经阁大了何止十倍？”

李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些书架上，想起了杨炯信中的话：“伽色尼皇家图书馆，藏书十二万卷，涵盖波斯、阿拉伯、印度、希腊、罗马、华夏之典籍，乃当世三大图书馆之一，与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巴格达智慧宫齐名，其价值堪比数座金山！”

当时她看到这段，还以为是杨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过简略了。

正愣神间，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隐隐约约，说的是突厥语，语调时高时低，似乎在争论什么。

李溟瞬间回过神来，朝唐糖使了个眼色。

唐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惊色，屏住呼吸，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扣住了两枚飞刀。

两人放轻脚步，贴着书架边缘，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大厅的深处，有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石台。

石台呈长方形，四周环绕着六根石柱，柱顶托着拱形穹隆，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殿。

石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书籍和图纸，一盏巨大的铜枝吊灯悬在正上方，数十支蜡烛同时燃烧，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书案之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年约六旬，身材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波斯长袍，袍边绣着银线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鼻梁挺直，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白胡须，乍一看颇有几分儒雅学者的风范。

可那双眼睛，却与他的外表判若两人。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眼窝深陷，目光深邃而锐利，转动之间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身侧不远处，那黑袍人正微微躬身，对那老者说话，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急切。

李溟藏身于一座书架之后，透过两本书之间的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落在那白发老者身上，微微一凝，心中暗忖：这般气度，应该就是那伽色尼的权臣宰相阿亚兹了！

“阿亚兹宰相大人，”黑袍人腰背微弯，声音低沉，“苏丹有令，由于河中局势紧张，现已亲率五万大军驻扎在赫拉特。苏丹希望宰相大人能给予帮助，确保加兹尼与喀布尔成为此次东征的稳固后方。”

李溟听了这话，眉头微挑，脑海中瞬间情报关于对这位权臣宰相的描述：

阿亚兹，伽色尼宰相，权倾朝野，国王马哈茂德亦须敬他三分。此人本是塞尔柱苏丹伯克之亲信，被安插在伽色尼朝中，名为辅佐，实则监视。

此人城府极深，善于权谋，号称‘猎狐’，二十年间，借刀杀人、挑拨离间、架空君主，手段之高明，令人叹服。伽色尼虽为一国，实则早已是塞尔柱之附庸，皆因此人之功。

石台之上的阿亚兹神色淡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铜盘上的刻度，手指轻轻拨动着窥管，调整角度，动作从容不迫。

良久，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最近都在这图书馆查阅资料，没怎么了解外面的事。你且说说，河中那边，到底如何了？”

黑袍人显然习惯了这老狐狸的做派，深吸一口气，沉声禀告：“目前，河中地区已经被华夏燃烧军团彻底控制，花剌子模、撒马尔罕等地全部失守，粮仓尽失，木鹿已成了最前线。

华夏方面驻守河中的统帅，乃是华夏皇帝杨炯的四妃之一，姓潘名简若，此人作战勇猛，麾下兵强马壮，绝非等闲之辈。”

“哦？”阿亚兹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既然如此，苏丹应当兵进木鹿才是正理，怎么反倒要加兹尼给予帮助？”

黑袍人深深看了这老狐狸一眼，将姿态放得更低，道：“尼扎母将军已率五万大军屯驻木鹿，正面牵制燃烧军团。苏丹的战略是打算通过加兹尼和喀布尔，从后方实现迂回包围，同尼扎母将军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河中地区的燃烧军团。”

阿亚兹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星盘，缓缓直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抬头望向穹顶上那幅巨大的星图，悠悠叹道：“不愧是苏丹，果然大手笔。”

这般说着，他转过身来，又问：“按理说，阿尔斯兰殿下对东方战事最熟悉才对，这次怎么是苏丹亲自领兵来了？”

黑袍人不敢隐瞒，直白道：“阿尔斯兰殿下已娶了穆拉比特的凡努公主，重新组织了五万大军，兵进耶路撒冷。

殿下此番西进，势如破竹，已收复了被十字军侵占的大片土地。目前，他正围困耶路撒冷，以围点打援之策，逐步消灭前来支援的十字军有生力量，形势一片大好。”

阿亚兹听了这话，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你们这些搞情报的，真是嘴里没一句实话。阿尔斯兰殿下西进耶路撒冷，形势一片大好？那苏丹为何不在木鹿坐镇，非要绕个大圈子跑到赫拉特来？”

黑袍人面色一凝，欲言又止。

阿亚兹却不看他，抬头望向穹顶外的夜空，淡声问：“听说苏丹的第一个儿子降生了？还瞒住了所有人？”

黑袍人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帽兜下的眼神闪烁不定，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言不发。

阿亚兹见此，也不追问，摆摆手岔开话题：“纳赛尔谈判归来，我的人传来消息，白发魔女的条件是解除伽色尼所有武装，从此臣服于华夏。马哈茂德对和谈很上心，目前唯一担忧的是臣服后的待遇问题，以及华夏人是否会信守承诺。”

“没胆的东西！”黑袍人怒骂出声，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堂堂一国之主，竟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丢尽了帝国的脸面！”

阿亚兹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和嘲讽：“加兹尼这地方，自古便是如此。波斯人来，臣服波斯；阿拉伯人来，臣服阿拉伯；突厥人来，臣服突厥。谁来就臣服谁，无一例外。你以为马哈茂德不想打？可他拿什么打？城外大炮一响，他便已吓破了胆！”

他顿了顿，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估计，马哈茂德很快就会跟白发魔女达成合议。”

黑袍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良久，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苏丹只有一个要求，加兹尼和喀布尔必须成为此次东征的稳固后方。这是苏丹的原话，是必须，不是请求。”

“必须？”阿亚兹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黑袍人，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苏丹什么时候到？”

“最快十天。”

阿亚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纠正：“十天只能是先锋，大军至少二十天以上。”

黑袍人嗤笑一声，挺直了腰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苏丹只会扶持有能力的君主。若是十天都撑不住，那……”

话音未落，阿亚兹眸光一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杀机隐现，冷冽如刀，让黑袍人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杀机一闪而逝，阿亚兹重新露出那副儒雅从容之态，语气平和道：“你带来了多少回回炮？”

黑袍人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掌，上下翻了翻：“十架。加兹尼城坐落于高地之上，只要将回回炮安置在要地，居高临下，打他们个出其不意，撑十天不是问题。”

阿亚兹背起手，在石台上踱了几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张清癯的面孔在光影交错中显得阴晴不定。

突然，他停下脚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这人做事，向来力求完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白发魔女给了马哈茂德七天时间，我们为何不利用这七天呢？”

黑袍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眸一亮，惊道：“你的意思是……”

阿亚兹轻笑一声，自得道：“明日，马哈茂德要去红顶清真寺祷告，这是他多年不变的规矩。届时，我可令人将其控制。我来发号施令，你着手接管军队，将回回炮都架好，静待苏丹来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到那时，苏丹大军一到，前后夹击，何愁加兹尼之围不解？”

黑袍人听罢，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猎狐阿亚兹！佩服！佩服！”

阿亚兹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朗朗，与黑袍人的狂笑交织在一起，在穹顶下回荡不绝。

笑了片刻，阿亚兹摆摆手，独自转身，消失在了侧门之后。

黑袍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帽兜下那张看不见表情的面孔微微侧了侧，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随即，他也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大厅重新归于寂静。

书架之后，李溟缓缓收回目光，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水。

她转过头，与唐糖对视一眼。

唐糖的杏眼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娇蛮与得意，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骇。她虽然不懂突厥语，但方才那些对话的语气、神态、笑声，足以让她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溟没有多说什么，一把抓住唐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循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

两人穿过长廊，翻过窗户，沿着精钢丝爬回宣礼塔，在加兹尼街道上一路疾行。

唐糖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勉强跟上她的步伐，气喘吁吁地问：“咱们……咱们去哪？”

李溟没有回头，沉声回应：“红顶清真寺。”

“去那做什么？”

“找马哈茂德。”李溟脚下一顿，回过头来，“阿亚兹要兵变，塞尔柱苏丹即将领兵来袭。我虽然不在乎这城里的死活，但我的兵不能白白送命。既然马哈茂德想和谈，那我就给他一个和谈的机会，在他被阿亚兹做成傀儡之前。”

说罢，她松开唐糖的手腕，翻身上了路边一匹不知谁家拴在门前的马，一刀斩断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城北那红顶清真寺疾驰而去。

唐糖一咬牙，翻身上马追去。

夜街沉沉，双骑飞驰，蹄声漫入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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