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红顶寺兵变
<本章九千字,为情节连贯,不分章!>
天光破晓,晨光便洒加兹尼。
这座百年都城雄踞于高原之上,城垣随山势起伏蜿蜒,晨光自东方天际铺陈而来,先是染红了远处连绵的山脊,继而漫过城外的田畴果园,最后才泼洒在城墙上,将那些箭垛、角楼、雉堞一一镀上金黄。
城门次第打开,吊桥轰然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内街道渐渐苏醒,商队从四方云集而来。
市场上,小贩们扯开嗓子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波斯语、突厥语、阿拉伯语、甚至还有几句生硬的华语,各种腔调交织在一起,尽显商贸之都的风采。
有个满脸胡须的波斯商人蹲在摊前,粗短的手指捏着一把肉桂,凑到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鼻下,嘴里滔滔不绝地夸耀着货物的上乘。
不远处,几个赤膊的苦力正扛着沉重的货包,从驮队旁经过,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滚落,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茶馆里,老人们捧着陶碗,慢悠悠地饮着红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压低声音,说起城外那支天灾军团,说是那白发魔女一刀能砍断马腿,一吼能震碎人心,说得唾沫横飞,旁边几个听众面色发白,却又不肯离开。
这般热闹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若细看,便能察觉出几分异样。
商贩们的吆喝声中少了几分底气,买卖成交时总要抬头望一眼城头方向,仿佛下一刻天灾军便会飞过来一般。
茶馆里的老人们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说到紧要处,便左右张望,然后齐齐沉默,低头饮茶,目光游移不定。
毕竟是兵临城下。
国王马哈茂德已派出使臣纳赛尔前往加德兹谈判,此事城中无人不知。
可谈判的结果如何?那白发魔女会答应撤军吗?还是会攻破城池,烧杀抢掠?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敢去打听。
所有人都在等,等待命运的裁决。
辰时三刻,皇宫方向的号角声响起,穿透了市井的嘈杂,传遍了整座城池。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望向皇宫的方向。
号角三响,皇宫正门大开。
一支队伍缓缓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宫廷卫队,皆是百里挑一的突厥健儿,身披锁子甲,腰挎弯刀,手持长矛,矛尖上系着五彩飘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卫队之后,是五十名捧着银盘的侍从,银盘上盛满了玫瑰花瓣,一路走一路撒,将整条御道铺成了一条芬芳的花径。
紧接着,是二十名身着白袍的阿訇,手持经卷,口中念念有词,为国王的出行祈福。
最后,才是国王的銮驾。
那銮驾由三匹纯白色的阿拉伯骏马拉拽,马匹高大健壮,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头缀着宝石,马鞍上覆盖着金线绣成的锦缎。
銮驾本身是一座可移动的亭子,四根金柱撑起穹顶,四面垂着薄纱,隐约可见其中端坐之人。
正是伽色尼国王马哈茂德!
他年约五旬,身材中等,面容方正,蓄着浓密的胡须,那双眼睛虽已年迈,却仍透着几分锐利。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伏于地,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仰视。
队伍在城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红顶清真寺前停下。
侍从掀开薄纱,马哈茂德站起身来,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銮驾,步入寺内,沿着长廊走向正殿。
走到正殿门前,马哈茂德停下脚步,声音平和:“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独自去净房便可!”
众人齐齐躬身,应了声“是”。
马哈茂德转身,走向正殿左侧的净房。
净房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有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是从城外山中引来的活泉水,四季长流,从不断绝。池边种着几株无花果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按照教法,礼拜之前必须做大净,用清水洗净全身,以示身心洁净,方能面见真主。
两名侍从早已在净房中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见国王进来,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马哈茂德脱去王袍,解下佩刀,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袍,走入净房大净。
纳赛尔和侍卫队长则守在门外,背靠着石墙,双臂环胸,目光望着院中那一方清澈的池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中的光影渐渐移动。
远处,宣礼塔上传来穆安津的呼唤声,那悠长的嗓音在晨风中回荡,穿透了寺院的每一寸角落。
纳赛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起:按照往常,陛下早该出来了,今日怎么这般久?
他看了一眼净房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一眼院外正殿方向,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纳赛尔咬了咬牙,迈步走向净房,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道:“陛下?”
没有回应。
纳赛尔心中一紧,加重了叩门的力道:“陛下?晨礼的时间到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顾不得许多,伸手推门而入。
净房中水汽氤氲,热气扑面而来,那方浴池中的水已经凉了,池边散落着布巾和皂角,却不见马哈茂德的身影。
“陛下!”纳赛尔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焦急,快步穿过净房,朝内室走去。
内室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马哈茂德正端坐在内室的矮榻上,身上的白色内袍已换过,干净整洁,头发也已梳理整齐,用一条白巾束在脑后。
他神色平静,目光望向窗外那株无花果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纳赛尔松了一口气,躬身道,“晨礼的时辰到了。”
马哈茂德这才转过头来,声音平淡:“知道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外走去。
纳赛尔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今日净洗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些,臣……”
“我在想一些事情。”马哈茂德打断了他,声音平淡,“想得有些入神了。”
纳赛尔不敢再问,默默跟在身后。
两人走出净房,穿过长廊,朝正殿走去。
走到正殿门前,马哈茂德停下脚步,淡声吩咐:“去将小王子叫来,今日让他跟我一起礼拜。”
纳赛尔一愣,随即躬身道了句“是”,匆匆而去。
马哈茂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推开正殿的门,走了进去。
正殿宏大而空旷,穹顶高悬,离地足有十余丈,四壁镶嵌着彩色琉璃砖,拼成繁复的几何图案。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正殿最深处,朝向麦加方向的墙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米哈拉布,正是礼拜的方向标志。
马哈茂德脱下皮靴,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米哈拉布。
他在米哈拉布前停下,整了整衣袍,双手举至耳畔,掌心向前,用阿拉伯语庄重地念道:“真主至大。”
马哈茂德每一拜的动作都一丝不苟,每一个念诵都字正腔圆,仿佛这世上只有他和真主,再无第三个人存在。
他面色庄重,眉宇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那不是一个国王在例行公事的敷衍,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向至高者倾诉心事。
现如今,他已经走投无路。
城外,白发魔女的三万精兵虎视眈眈,数十门巨炮对准了城墙,只要一声令下,这座百年都城便会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城内,宰相阿亚兹权倾朝野,朝中六成以上的官员都是他的人,五千守军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马哈茂德这个国王,名义上是万民之主,实际上能调动的力量屈指可数。
他的大儿子易卜拉欣,那个蠢货居然在华夏与大辽之间两头挑拨,还暗中勾结阿萨辛派的刺客,结果被杨炯抓了个正着,死在了异国他乡。
这件事,马哈茂德起初是愤怒的,愤怒于儿子的愚蠢、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可愤怒过后,他感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易卜拉欣是他的长子,是法定的王位继承人。他死了,意味着伽色尼王室的传承出现了断裂。
如今只剩下一儿一女,小儿子才五岁,乳臭未干,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连话都不会说。
这样的王位继承人,如何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中立足?
他闭上眼睛,额头触地,心中默默地念着:真主啊,请给我指引。
礼拜完毕。
马哈茂德站起身来,长出一口气,准备离开正殿。
就在这时,殿门突然大开。
“砰——!”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绝。
马哈茂德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侍卫队长带着十余名宫廷卫兵鱼贯而入,将正殿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卫兵之后,阿亚兹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马哈茂德眸光一凝,面色却纹丝不动,不见慌乱。
阿亚兹走进大殿,在距离马哈茂德十余步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右手抚胸,道:“陛下,晨礼安好。”
马哈茂德看着他那张恭顺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宰相也来礼拜?”
阿亚兹直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空旷的大殿,笑道:“臣不是来礼拜的,臣是来看望陛下。”
“看望我?”马哈茂德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好看的?”
阿亚兹叹了口气,沉声道:“陛下有所不知,臣昨夜得到线报,说有刺客混入了城中,意图对陛下不利。臣心忧如焚,一夜未眠,天不亮便带人赶来护卫陛下。”
“刺客?”马哈茂德嗤笑一声,“哪里来的刺客?”
阿亚兹正色道:“据说是那白发魔女派来的,身手了得,来无影去无踪。臣不敢大意,已将整座清真寺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陛下放心,有臣在此,刺客休想伤陛下分毫。”
马哈茂德静静看着他,嘴角那丝讥诮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宰相有心了!不过我这人向来命硬,刺客见了我,怕是也要绕道走。”
阿亚兹哈哈一笑:“陛下的安危关系着伽色尼的存亡,臣岂敢大意?”
他说着,朝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态。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告。”
“说!”
阿亚兹左右看了一眼,那十余名卫兵早已退到远处,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塞尔柱苏丹的大军已经开拔,不日即将抵达加兹尼城下。”
马哈茂德面色微变,却仍镇定如常。
“苏丹亲率五万精兵,驻扎在赫拉特,前锋马上就到。”阿亚兹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哈茂德的面孔,威压十足,“陛下,苏丹此番东征,声势浩大,志在必得。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你想好如何迎接苏丹了吗?”
马哈茂德冷笑一声,反问:“你想让我如何迎接?”
阿亚兹一愣,没想到马哈茂德竟是如此反应。
在他的预想中,马哈茂德应该惊慌失措,应该向他求教,应该低三下四地求他在苏丹面前美言几句。
到那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自己的条件,交出王位,退位让贤,以保全性命和体面。
可马哈茂德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袍,像个最普通不过的信徒,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嘲讽的平静。
阿亚兹深深看了马哈茂德一眼,也懒得再维持仅有的体面,寒声道:苏丹很生气,他对你非常不满意!”
“哦?”马哈茂德轻笑一声,“怎么个不满意法?”
阿亚兹背起手来,在大殿中踱了两步,语声不屑:“你与华夏人暗中议和,此事可曾禀告苏丹?伽色尼是塞尔柱的藩属,你是苏丹亲封的国王,与外敌私通款曲,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马哈茂德面色不变,淡淡道:“加兹尼被围,我遣使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苏丹若是不满,大可发兵来救。可苏丹的援军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呢?”
阿亚兹冷笑一声:“所以你打算投降华夏?”
“投降?”马哈茂德摇了摇头,“我这叫识时务。”
“识时务?”阿亚兹哈哈大笑,尖厉刺耳,“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你以为投降华夏就能保住王位?那白发魔女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解除武装,撤除军队,伽色尼从此不得再设一兵一卒。
这是亡国!这是灭种!你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可笑至极!”
马哈茂德静静看着他,冷笑反问:“那你又打算怎么办?”
阿亚兹收起笑容,直白道:“苏丹的意思很明确,你已经不适合再坐在这个王位上了。苏丹希望由一位更有能力、更忠诚的人来领导伽色尼,与塞尔柱并肩作战,共同抵御华夏的入侵。”
“哦?”马哈茂德挑了挑眉,“这位更有能力、更忠诚的人,该不会就是宰相你吧?”
阿亚兹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谦逊而得体:“正是!”
“哈哈哈——!”马哈茂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讽刺和轻蔑,“阿亚兹呀阿亚兹,你终于忍不住了?二十多年来,你在我伽色尼朝中一手遮天,架空君主,安插亲信,把持朝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胡来。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傻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亚兹面色微沉,却没有反驳。
马哈茂德收起笑容,目光如刀,直直盯着他:“今日塞尔柱苏丹的大军一动,你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要囚禁我,要取而代之。阿亚兹,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就你最聪明?”
阿亚兹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起来,从容道:“你傻不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无选择!”
他张开双臂,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看看你自己,手无寸铁,身边连一个亲信都没有。而这座清真寺里里外外,全是我的人。你的卫队早已被我调走,你的侍卫长,此刻正站在我身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你不傻,又能做什么呢?”
马哈茂德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阿亚兹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陛下,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您若是识相,主动退位,将王位让给我,我可以在苏丹面前为您求情,保您一条性命,在宫中给您安排一座小院,让您安享晚年。您的儿子,我也会善待他,让他读书识字,将来做个富家翁,不至于断了香火。”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施舍乞丐:“陛下,您觉得如何?”
马哈茂德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淡笑出声:“阿亚兹,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如何?”
阿亚兹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马哈茂德,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国王今天的表现太过反常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就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了剧本的演员,按部就班地演着自己的角色,只等最后一幕的到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阿亚兹的心头。
马哈茂德却恍若未见,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三声脆响回荡。
阿亚兹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正殿深处,那根粗壮的石柱之后,一个现出身来。
那人身材高挑,一袭黑色交领长袍裹住纤挺身形,腰间束着银丝革带,满头白发以黑带束于身后,发梢垂落腰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面容绝美,却冷如冰霜,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亚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阿亚兹面色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失声惊呼:“你……你是天灾军团统帅,白发魔女?!”
李溟走到马哈茂德身侧站定,双臂环胸,冷冷地看着他。
“还算有些见识。”
阿亚兹面如土色,目光在李溟和马哈茂德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马哈茂德今天如此镇定,原来他早就投降了华夏!
一念至此,阿亚兹猛然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转头看向马哈茂德,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讽。
“马哈茂德,我真是小看了你!不过,我很好奇,她给了你什么条件,让你这弯了一辈子腰的脊梁,突然就直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逼视着马哈茂德:“你凭什么以为,就凭她一个女人,你就能与苏丹的五万大军抗衡?”
马哈茂德不恼不怒,平静地看着他,道:“李将军开出的条件很优厚!
第一,加兹尼城内五千骑兵并入天灾军团,伽色尼从此解除武装。第二,华夏在加兹尼派驻军队,负责城防边关。第三,我仍是伽色尼国王,王族尊荣不减,领地内政不变,百姓安居乐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四,华夏尊重伽色尼的宗教信仰,各教派信仰自由,不得相互攻讦。第五,华夏承诺,若塞尔柱来犯,必全力相助,护我家国。”
“就这些?”阿亚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被这白发魔女灌了什么迷药?这条件跟亡国有什么区别?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当然不止这些。”马哈茂德微微一笑,“李将军还承诺,可将我小女儿嫁入华夏皇室,伽色尼和华夏乃成姻亲!”
这句话一出,阿亚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怔怔地看着马哈茂德,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失控的慌乱。
马哈茂德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二十多年来,他在这个人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忍气吞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木偶,任其操控。
今日,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说出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话了。
“阿亚兹,你不妨听听我的想法。”马哈茂德背起手来,在殿中踱步,“苏丹五万大军劳师远征,你觉得他在华夏火器之下,胜算几何?”
阿亚兹面色扭曲,眼神冰冷。
马哈茂德恍若未觉,继续道:“华夏皇帝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河中地区的燃烧军团由他的四妃之一潘简若统帅,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开伯尔山口的天灾军团由李将军统帅,三万精兵,数十门火炮,一路从白沙瓦打到加德兹,所向披靡。”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阿亚兹:“即便是不通军事之人也知道投靠与谁!你说呢?”
阿亚兹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马哈茂德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再说那阿尔斯兰,当年何等的不可一世?数万铁骑横扫中亚,连塞尔柱苏丹都要让他三分。结果呢?遇上了杨炯,被打得只能身免,数万精锐尽数殒没,至今不敢东顾。
现如今,河中地区已被华夏控制,加兹尼外是天灾军团,南北两路大军,总计近十万人,配上无敌火器,苏丹能战否?”
阿亚兹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亚兹,你是聪明人,你算算这笔账。”马哈茂德放缓了语气,“如果投靠华夏,我还能做我的国王,我的子孙还能继承王位,我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我的信仰还能自由传承。
可如果我投靠塞尔柱呢?
你今日能囚禁我,明日就能杀我。你今日能夺我的兵权,明日就能夺我的王位。
苏丹来了,顶多夸你两句忠臣,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在这个王位上当你们的傀儡。
阿亚兹,你说,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大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阿亚兹抬起头,面色青白交加,切齿冷笑:“说这些之前,陛下得想明白,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刻。”
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你仔细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朝这边奔腾而来。
阿亚兹脸上露出狰狞:“听到了吗?那是我的五千骑兵,现已将整座清真寺团团围住!你真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
他转头看向李溟,目光中满是轻蔑:“还有你,我听说过你的威名,知道你厉害。可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我五千大军压上来,你就是天神下凡,也得被碾成粉末!”
这般说着,他渐渐陷入癫狂,仰头大笑:“可怜呀可怜!有的人,连投降都是奢侈!狂妄呀狂妄!有的人,真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单枪匹马闯虎穴!”
笑声未落,殿外的马蹄声骤然变得混乱起来。
紧接着,火枪齐射如爆豆。
“砰——!砰——!砰——!”
一排排整齐的枪声,震得大殿的彩窗都在微微颤抖。
阿亚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猛地转身,看向殿门。
这一望,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清真寺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身着黑甲,手持火枪,腰挎长刀,队形严整,杀气腾腾。
而那些原本围在寺外的五千伽色尼守军,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有的丢下武器抱头鼠窜,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被黑甲骑兵追赶得满广场跑,还有的早已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一面蓝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上以银线绣就一颗巨大的骷髅头,狰狞可怖,不正是天灾军团的骷髅旗!
“这……这不可能!”阿亚兹失声惊呼,瞳孔地震,“他们怎么进来的?!城门的守军呢?!阿尤布呢?!阿里呢?!门罗呢?!”
声还未落,唐糖已冲到李溟身前,沉声问:“你没事吧?”
李溟摇了摇头,冷冷看向阿亚兹:“我狂妄吗?”
阿亚兹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溟上前一步,白发无风自动,周身涌起一股凌厉的杀意:“你以为你那些回回炮藏在城里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跟塞尔柱的人暗中勾结我不知道?”
阿亚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纳赛尔已大步入殿,怒声呵斥:“阿亚兹,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你真以为你安插的那些亲信,个个都对你忠心耿耿?你真以为我纳赛尔这些年就只会念经抄书?”
阿亚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纳赛尔,一脸不可置信。
“阿尤布?他是我学生。”纳赛尔冷笑一声,如数家珍,“阿里?他在投靠你之前,是先来向我请示的。门罗?他根本就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间谍。你那五千守军里,至少有三千人只听我的号令,而不是你的。”
阿亚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了一根石柱上,这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纳赛尔上前一步,声音如刀:“你以为这些年在伽色尼,你能顺风顺水地安插亲信、架空君主,是因为你的手段高明?
不!是你太蠢了!
是我!是我一直在替你扫清障碍,替你笼络人心,替你摆平那些不服你的势力!为的就是今天,让你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阿亚兹瘫软在地,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什么时候?”纳赛尔冷笑一声,“从你第一天踏入伽色尼王宫的那一天起。”
阿亚兹颓然倒地,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野狗。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李溟,声音嘶哑:“你是人是鬼?你为什么处处走在我前面?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溟并不回答,摆摆手下令:“拿下!枭首示众。”
两名天灾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抓住阿亚兹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阿亚兹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他拼命挣扎,却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鸡,徒劳无功。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苏丹的人!苏丹会为我报仇的!苏丹——!”阿亚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殿外的喧嚣声淹没。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冲进殿内,大声禀告:“将军!我军已经控制城内局势,封锁了加兹尼四门!所有叛乱分子已全部肃清!但是那些黑袍人还没找到,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李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马哈茂德:“该你展现自己的价值了。”
马哈茂德会意,挺直了腰背,转身面对殿中那些惊魂未定的伽色尼臣子,声音沉稳有力:“纳赛尔!”
“臣在!”纳赛尔弯腰低头,声音洪亮。
“传我命令!”马哈茂德声如雷霆,响彻大殿,“封锁加兹尼所有清真寺和酒馆,全城搜查塞尔柱间谍!发动百姓举报,凡提供线索者,赏金币十枚!同时将我国与华夏签订的条约公布于众,安抚百姓,不得引起恐慌!”
“是!”纳赛尔领命,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马哈茂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容,朝李溟微微躬身。
“李将军,请入皇宫休息,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我对你的王位和政权不感兴趣。你只需要保证我军补给,我军自然会帮你挡住塞尔柱苏丹,护住你的家国。我华夏人,向来说一不二。”
马哈茂德深深一躬,语气诚恳:“那就劳烦李将军了!”
李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殿外走去。
唐糖看了眼马哈茂德,强忍住砍下他脑袋的冲动,快步追上李溟,忍不住开口抱怨:“我当初可是说了狠话,要这马哈茂德的人头的。你放过他,让我很没面子!”
李溟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不就是想在杨炯面前表现吗?你将这伽色尼皇家图书馆的藏书和学者都弄到长安去,他能记你一辈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要表现了!”唐糖的脸腾地红了,杏眼圆睁,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我……我是言出必行,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说话。
唐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扭过头去,半晌,又小声问了一句:“真的能让他开心?”
李溟噗嗤一笑,促狭道:“要不你去问问他?”
“你耍我呀!”唐糖瞪眼,抡起马鞭就打。
李溟轻轻一闪,躲了开去,嘴角的笑意却不减:“我耍你干什么?咱们很快就能跟杨炯遇见!”
“你说真的假的?”唐糖惊呼一声,手中马鞭差点掉在地上。
李溟抬起头,望着北方那连绵不绝的山脉,轻声吟道:
“堂上谋臣帷幄,边头猛将干戈。
天时地利与人和。
胡可伐与曰可。
此日楼台鼎鼐,他时剑履山河。
都人齐和《大风歌》。
管领天下来贺。”
“啥意思?”唐糖大喊。
李溟翻身上马,回眸一笑:“这是他给我写的诗!”
“所以呢?炫耀?”
“所以……所以我们要威震天下了!不!是我和他!”
唐糖:( ̄_ ̄)
李溟开怀大笑,白发飞扬,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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