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只此父子
正月初七,雨过天晴。
昨夜那一场细雨,将偌大的皇城洗得干干净净,碧瓦朱甍之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映照下,灿若碎金。
大庆殿前的汉白玉丹墀被雨水浸润过,此刻愈发显得莹白如玉,一尘不染。殿脊上的鸱吻吞脊,在初升日头的照耀下,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恍若活过来一般。
辰时未至,大庆殿外已是仪仗森严。
金吾卫将士身着簇新的甲胄,按品服色分列两廊,执金吾持戟而立,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那旗帜上的金线在风中微微晃动,绣着的云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旗而出。
礼部尚书率太常寺官员早已将祭器、礼乐器具摆设妥当,编钟、编磬、琴、瑟、笙、箫依次陈列,金碧辉煌,望之肃然。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班次肃立于丹墀之下。
但见那朝服,三品以上紫袍金带,四品五品绯袍银带,六品以下绿袍铜带,重重叠叠,如云如霞。
众人皆垂手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那晨风吹动袍角,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杨炯身着天子衮冕,立于大庆殿东厢的帷幄之中。
那衮服玄衣纁裳,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花纹,下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花纹,共计十二章,取“王者法天”之意。
冕冠前后各九旒,每旒贯玉九颗,以金丝相连,垂于眼前,冕板宽八寸,长一尺六寸,玄表纁里。
杨炯站在那儿,只觉这冠冕沉甸甸的,压在头上,连带着脖子都有些僵直。
身旁的礼官低声问道:“陛下,时辰将至,可要准备?”
杨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透过帷幄的缝隙,望向大庆殿外的广场。那里黑压压地跪着数百人,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外邦使节,尽数在列。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来,当年初到这个世界时,他不过是个差点被打死的纨绔子弟,谁曾想有朝一日,竟要在这金銮殿上登基为帝?
正思量间,忽听得钟鼓齐鸣,三声大响,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礼官高声道:“吉时已到,请陛下临轩!”
杨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冕旒,昂首阔步走出帷幄。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杨炯行至大庆殿正中,面南背北,负手而立。
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在他眼前垂下一道珠帘,将那满殿的文武百官隔成了朦胧的影子。
赞礼官高喝:“陛下即皇帝位!百官跪——拜!”
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激荡。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俯伏于地,三叩首,九拜顿首,动作整齐划一,袍袖拂地之声如潮水般涌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直冲云霄,震得殿顶的瓦当都在微微颤动。
杨炯目光扫过跪伏在脚下的群臣,心中那股恍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踏实感。
他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面上一片沉静。
赞礼官又喝道:“宣诏!”
翰林学士承旨双手捧着黄绫诏书,趋步上前,至御阶前跪定,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那声音清越嘹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遍大庆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惟华夏之统,承天受命。
华之天子创业垂统,扫荡群凶,以启万世之基。朕本梁王世子,嗣承大统,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兹遵古制,即皇帝位,改元‘暄和’,大赦天下。
钦此!”
稍顿,又宣读第二道诏书:
“朕惟帝王之兴,必赖父母之训。朕父梁王文和,智勇天锡,削平祸乱,奠定山河;朕母谢氏,温恭慈惠,内助成德。
今上尊父为太上皇,母为皇太后。
钦此!”
第三道诏书紧随其后:
“朕弟杨熠,字守贞,聪慧端方,夙著令望。封为魏王,食邑万户,赐金印紫绶。
钦此!”
每一道诏书宣读完毕,皆有赞礼官高喝“跪——!”。
百官便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杨炯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那片乌压压的人头起起落落,心中忽然想起昨夜与陆萱的对话。
父亲成了太上皇,母亲成了皇太后,守贞封了魏王,这一切都按着他的安排,一步一步,稳妥妥地走了下来。可越是稳妥,他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浓烈。
正思量间,赞礼官又道:“册封皇后!请皇后受册!”
钟磬之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悠扬悦耳。
陆萱身着皇后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色的翟衣,上绣五彩翟纹,腰系白玉双佩,手持玉谷圭,在八名尚宫和十二名宫女的簇拥下,自后宫缓缓行来。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端庄稳重,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竟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般。那翟衣的衣摆拖曳在丹墀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玉珠落盘。
杨炯看着陆萱缓缓走来,心中忽地一暖。
昨夜那个在自己怀中撒娇告饶、羞得耳根子都红透的小女子,此刻竟是这样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他不由得想起她昨夜说的那句“好夫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陆萱行至御阶前,盈盈跪倒,双手将玉谷圭举过头顶,伏地三叩首。
赞礼官高声道:“册曰:咨尔陆氏,毓秀名门,夙娴内则。温恭娴淑,有窈窕之德;敬慎端庄,怀婉娩之仪。用彰坤厚,母仪天下。兹特遣使持节,授尔皇后之宝。
钦哉!”
宣册毕,尚宫上前接过玉谷圭,又将皇后金宝双手捧给陆萱。
陆萱再拜受宝,站起身来,缓缓登上御阶,立于杨炯身侧。
那一刻,帝后并肩,俯瞰天下。
文武百官再次跪倒,山呼万岁之声比方才更加响亮,直震得那殿角的铜铃都叮当作响。
杨炯看着底下那一片俯伏的身影,忽然间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豪情。他想起这些年来走过的路,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想起那些为他赴汤蹈火的女子,想起那一个个倒在路上的故人。
心潮澎湃,情难自抑。
他猛地抬起右臂,振臂高呼:
“盛世华夏,只此共勉!”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激荡,犹如金石相击,铮然有声。
丹墀之下,武将班列中,毛罡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虎目圆睁,猛地拔出佩剑,举剑高呼:
“华夏万岁!陛下万岁!”
紧接着,贾纯刚、陈三两、韩约等一众武将尽数拔剑,齐声高呼。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冲出大庆殿,冲出皇城,直冲九霄云外。
“华夏万岁!陛下万岁!”
“华夏万岁!陛下万岁!”
禁军将士们也跟着高呼起来,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震得那殿宇梁柱都在微微颤抖。
那呼声传遍整个皇城,传遍整个长安,惊得城中百姓纷纷抬头望向皇宫方向,跟着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杨炯站在高处,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心中那股豪情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册封大典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待到一切礼成,已是午时三刻。
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偌大的大庆殿广场为之一空。
那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太监和禁军将士,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杨炯换了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自殿后转了出来。
他沿着御阶缓步而上,走到大庆殿最高处的平台上。
突见杨文和独自一人站在御阶最高处,背对着杨炯,双手负在身后,面朝那空荡荡的广场。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袍,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那背影笔直如松,巍然如山,仿佛自天地初开便站在那里,历经风霜雨雪,却始终岿然不动。
杨炯看着那背影,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闯了祸,被父亲罚跪在书房里。那时候父亲就是这样背对着他站着,一言不发,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那时候他觉得那背影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再看,他才发现,那座山其实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只是父亲从来不肯弯下腰来,让别人看见那裂缝。
杨炯缓步上前,在父亲身后三步处站定,低声道:“爹,怎么不去殿中歇息?料峭春寒,小心身体。”
杨文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那正高悬在天空的日头,笑道:“这大庆殿,我呆了数十年,阴森压抑,没什么好的。正好今日头正高,出来晒晒太阳。”
杨炯一愣,一时竟分辨不出父亲这话是意有所指,还是真的只是单纯想晒太阳。
他想了想,索性不去琢磨,只附和道:“好,我陪爹一起。”
杨文和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杨炯一眼。
见儿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不由得笑出声来,抬手往身旁的台阶上一指,淡淡道:“坐。”
杨炯上前,伸手扶住杨文和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在台阶最高处。那台阶是汉白玉砌的,被太阳晒了半日,已经不凉了,坐上去反倒有些温温的。
两父子并肩而坐,一起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庆殿广场。
今日的天气着实好,早晨那场雨过后,还有些潮湿阴冷,雾气弥漫,连对面的殿宇都看不真切。
可到了正午,那雾气竟散得干干净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满殿的琉璃瓦金光闪闪。空气里还带着几分雨后特有的清新,深吸一口,只觉得肺腑间都清透了许多。
杨炯被那阳光晒着,又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声,竟生出几分昏昏欲睡的感觉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广场上被日光照得发白的汉白玉地面,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他坐在王府的书房门槛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世事无常呀!”
杨文和突然感慨一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杨炯耳中:“我当初想了很多种结局,也给你设计了许多路途,唯独没想到,最后还是要靠你凭武力登基。”
杨炯闻言,顿时坐直了身体,方才那几分困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非对错,我左右不了许多,如今只想多为百姓、为华夏做些简单事,便已是筋疲力竭。”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杨文和转过头来,伸手在杨炯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沉稳有力,掌心温热,“至少从结果来看,并没有比我给你设计的路差多少。”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忽地一酸,不由得长叹一声:“爹!其实我并不想做皇帝,整日憋闷在这笼中,同囚徒并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些年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陆萱、李潆这些最亲近的人,他也只是偶尔流露出几分倦意,从未这般直白地说出来过。
可不知怎的,坐在父亲身边,被那暖洋洋的日头晒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杨文和一时沉默,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坐那位置,没甚意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杨炯听在耳中,却觉出几分苍凉来。
他知道父亲说的“那位置”不是指皇位,更不是那梁王之位,而是那个压了父亲半辈子的“为民”位置,那个让父亲不得不亲手处决自己最得意门生的位置。
“爹!”杨炯咬了咬牙,终于说出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如今这华夏四处皆战,国事错综复杂,孩儿有些力不从心呀!您老年富力强,不如就……”
话未说完,便被杨文和抬手制止。
杨文和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示,还有一种杨炯从未见过的严厉。
他一字一句地道:“古之灭国之祸,一曰外戚干政,二曰宦官乱权,三曰政令多出,国有二主!而破国之祸,唯在其三,切记切记!”
杨炯被父亲那目光看得心中发虚,却还是小声嘟囔道:“没那么严重,那位置本该就是老爹您的,有啥关系?”
这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杨文和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杨炯。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如山岳倾颓,如大海倒悬,压得杨炯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以后这话不要说了!”杨文和的声音骤然转冷,“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抢。好好对百姓,好好过日子,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杨炯咬了咬牙,只觉得喉咙发干,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爹!这话不是谁都能理解,也不是谁都能认可。”
“老子认可就行!”
杨文和猛地一拍膝盖,双目赤红,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竟带着几分嘶哑:“我看谁敢放肆!”
杨炯愣住,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看着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以前纵然自己胡闹,父亲最多不过是骂上两句,最不济也就是打两下板子,可这般生气,气到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他当真是第一次见。
那一瞬间,杨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对于杨文和来说,当初一起打天下的故旧相识,死的死,散的散,所剩无几。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石介都被他亲手处决,这对于极其重感情的杨文和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可他是父亲、是杨家之主,是肩负天下百姓福祉的梁王。他不能说,也不能向外人表露,一切话都只能埋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
以前杨炯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可直到自己当了父亲,直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才真正明白“父爱无言”这四个字的分量。
父亲也是人,父亲也有感情。
杨炯想象不出,当初父亲独自坐在书房里,是如何纠结、如何煎熬,最终才下定了那个决心。
那一切,目的都只是为了新政得以延续,百姓得以安稳,而能坚定地做这一切的,恐怕也只有杨炯一人。
如今杨炯说出“那位置本该就是老爹您的”这样的话,杨文和又怎能不气?
想明白了这些,杨炯尴尬一笑,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无赖般的惫懒。
他看着父亲,嬉皮笑脸地道:“爹!儿子可没你想的那般贤明。你若不管着我点,我混账事可会越干越大,现在我就想领兵直接捅了伊斯法罕,宰了塞尔柱苏丹!”
“你——!”
杨文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杨炯的手指都在发抖。他瞪着杨炯那张嬉皮笑脸的脸,见那副惫懒模样,气得当即就要抬脚踹过去。
就在此时,一阵娇笑声从殿后响起。
“咯咯咯……”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一般,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杨炯和杨文和同时转过头去,只见陆萱领着一众妃嫔,自大庆殿后转了出来。
但见那群女子,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一个个生得貌比天仙,气质各异。
陆萱走在最前头,已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常服,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珠光流转。
她身后跟着李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安安静静地站着,便如一幅水墨画。
再往后是李渔,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还有郑秋,卢和铃,谭花……
四妃九嫔,能到的便都到了。
众女怀中抱着孩子,那些孩子有的在睡觉,有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有的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好不热闹。
杨炯一眼数过去,自己七个儿女,尽数在此。
陆萱远远地站定,朝着杨文和的方向福了一福,笑盈盈地高声喊道:“爹!娘叫你们回家吃饭了!”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杨文和看见那群孙儿孙女,脸上的怒容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慈爱与欢喜。
他猛地站起身来,朝着陆萱那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哎!来了来了!可别让我的孙儿们饿着!”
这般说着,抬脚便走,步履轻快,竟比年轻人还要矫健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做作,是发自心底的欢喜与畅快:
不占金銮殿,不入勋业传。
闲斟清醁,静莳芳兰。
天伦堪乐,尘机自安,
笑谈便是儿孙前。
留连,披风抹月三百年。
那曲调随意,歌词通俗,从杨文和口中唱出来,却别有一番潇洒自在的味道。
声音渐远,杨文和已走到一众儿媳跟前,伸手便从李渔怀中接过小斑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喜爱得不行。
那斑奴被祖父抱在怀中,竟也不哭不闹,反倒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杨文和见了,更是欢喜,低头在斑奴额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孙儿,祖父带你去吃饭!”
陆萱、李潆、郑秋等人簇拥着杨文和,说说笑笑地往后宫去了。那些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杨炯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看着父亲被一群儿媳孙儿簇拥着,笑容满面,步履轻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父亲方才还气成那般模样,可见了孙儿,便什么都忘了。
他想起父亲方才唱的那支曲子,父亲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虚名,也不在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父亲想要的,不过是天伦之乐,不过是儿孙绕膝,不过是看着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可这些,恰恰是自己给不了父亲的。
自己要做的事太多,要走的路太长,不能时时陪在父亲身边。好在有陆萱她们,有那些孩子们,能让父亲享一享含饴弄孙的乐趣。
杨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握过笔,也握过刀,签过新政的诏书,也下过征战的军令。这双手要做的事太多,要握住的东西也太多,多到他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呀。”
杨炯轻声念出这句话,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还是在说服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高悬在天空的太阳,日头已过中天,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下御阶,身披金晖,渐行没入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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