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真正的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转向那个站在大厅中央,手持一支奇怪物事的红衣女子。
蒲徽岚右手平举,手中握着一支约莫一尺长的短管。
那短管通体漆黑,管身刻着繁复的花纹,管尾微微上翘,此刻正袅袅冒着青烟。
她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笑意慵懒而从容,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响,不过是她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青烟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盘旋片刻,缓缓消散。
整个大议会厅静得能听见碎水晶在石阶上滚落的细响。
“诸位。”
蒲徽岚缓缓收回手臂,将短管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把玩一件寻常的玩物。
她抬眼,目光从一张张震惊的脸上掠过,恩里科总督铁青的面孔,乔瓦尼·莫罗西尼瞪大的眼睛,彼得·科尔纳瘫软的身躯,法比奥·格里马尼凝重如水的表情,以及莱恩·孔塔里尼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
“本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高不低,却比方才那一声巨响更让人心悸。
“我大华素来以礼仪之邦自居,讲究的是温良恭俭让,待客以诚,交友以信。本使本以为,威尼斯既是西方名城,能与大华通商往来,想必也是知礼懂节之国。”
她顿了顿,目光从恩里科脸上缓缓移开,扫过整个大厅。
“如今看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大人看着一群吵闹的孩童,无奈地摇了摇头。
“与蛮夷何异?”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大胆!”
“找死!”
……
十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指着蒲徽岚怒吼。
彼得·科尔纳的脸涨得通红,挥舞着双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人的后脑勺;乔瓦尼·莫罗西尼推了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就连一直保持中立的福斯卡家族家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恩里科总督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他的脸此刻像是涂了一层铅灰,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个女子,这个红衣如火、笑容慵懒、手持那不知名火器的东方女子,竟然……竟然说威尼斯是蛮夷?!这可是威尼斯斥责周边那些穷人的专有词!
“你这蛮女!”
终于有人吼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教士,从阶梯座椅的最高处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蒲徽岚。
他胸前挂着十字架,但那十字架此刻因愤怒而剧烈晃动,仿佛也在为主受辱而震颤。
“你可知威尼斯是什么地方?这是上帝庇佑的圣城,这是圣马可福音传道者的安息之地!你竟敢……竟敢……”
“竟敢什么?”
蒲徽岚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像一盆冰水,浇在那教士的怒火上。
她抬眼看向教士,目光平静如水,平静得让人心寒。
“竟敢说真话?”
蒲徽岚将手中的短管递给身旁的麟嘉卫,那士兵双手接过,垂首退后一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训练有素。
这一幕落在在场众人眼中,让不少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铜管能发出惊天巨响、能击碎水晶吊灯的武器,想必就是名震天下的火器了,可在这些大华人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竟如对待普通刀剑一般?
“本使今日来此,本是奉大华皇帝陛下旨意,与威尼斯通商往来,结交友邦。”蒲徽岚的声音继续在大厅里回荡,一字一字清晰如刻,“却不想,诸位开口便是国书,闭口便是质询。本使入厅至今,可曾有人以礼相待?可曾有人奉茶让座?可曾有人问一句,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说不尽的讽刺。
“没有。”
“有的只是质问,只是诘难,只是……”她抬起右手,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活像威尼斯河边的菜市场。”
“本使在大华时,曾听闻西方诸国虽不如我大华富庶,却也是知礼懂节之邦。今日一见……”
她摇了摇头,那动作轻缓,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不过如此。”
大厅里再次炸开了锅,但那喧嚣声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沉稳,像一块巨石投入汹涌的河水。
“这位小姐。”一道男声从阶梯座椅的中段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约莫三十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他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袍,袍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正是现任教皇的长子,阿尔·格里马尼。
他的目光落在蒲徽岚脸上,平静,深邃,像深夜的大海,让人看不透深浅。
阿尔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踩在碎水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蒲徽岚面前三丈处,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那姿态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小姐言辞犀利,令人佩服。”他的声音沉稳如钟,“只是,小姐方才所言,怕是有所偏颇。”
蒲徽岚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阿尔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回蒲徽岚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今日之事,本是威尼斯内政。圣战军饷一事,是威尼斯与教廷之间的事。小姐身为大华使节,远道而来,不该卷入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凝重:“小姐方才以火器击碎吊灯,又以言语羞辱威尼斯,怕是逾矩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阿尔殿下说得对!”
“大华人太过分了!”
“让他们滚出威尼斯!”
……
蒲徽岚静静听着那些喧嚣,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加深。
她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那动作随意却从容不迫,喧嚣声竟真的渐渐平息了。
“阿尔殿下。”蒲徽岚开口了,声音依旧慵懒,慵懒中却多了一丝认真,“本使斗胆请教殿下!圣战,是为何而战?”
阿尔微微皱眉,但还是答道:“为收复主的圣墓,为解放耶路撒冷。”
“好。”蒲徽岚点点头,“那么,圣战打了多久了?”
“将近一年。”
“一年。”蒲徽岚重复这两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的众人,“一年来,莱恩出了多少军饷?在座的诸位,又出了多少?”
没有人回答。
“本使虽初来乍到,却也听闻,孔塔里尼家族一家出的军饷,比其他七家加起来还多。”
蒲徽岚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如刻,“而格里马尼家族,身为教皇家族,至今分文未出;科尔纳家族,身为教皇陛下随侍,至今分文未出;莫罗西尼家族,富可敌国,却也只是推三阻四,拖拖拉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尔脸上。
“殿下,这就是你所谓的‘威尼斯内政’?这就是你所谓的‘逾矩’?我不过是替我的合作伙伴说一句公道话罢了!”
阿尔的面色微变,盯着蒲徽岚,暗道:本次大议会本来就是针对孔塔里尼家族而开,如今这大华天使如此说话,难道他们私下已经结成了稳固同盟?
“本使倒是想问问殿下……”蒲徽岚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圣战,究竟是为上帝而战,还是为格里马尼家族而战?军饷,究竟是为收复圣墓,还是为填满某些人的私囊?”
阿尔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大厅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说得好!”
那声音从阿尔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一个年轻男人大步上前,与阿尔并肩而立。他比阿尔年轻几岁,面容更加英俊,一双眼睛透着几分不羁与张扬。
他穿着华丽的锦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健硕的胸膛,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剑,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张扬而夺目。
正是教皇的次子,凯撒·格里马尼。
他的目光落在蒲徽岚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痴迷。
凯撒从十三岁起便开始玩女人,每天醒来,身边都睡着不同的女人。那些女人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讨好,对他而言,无趣至极。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红衣如火,笑容慵懒,手持火器,言语如刀。
蒲徽岚站在百人环伺的大厅中央,面对无数怒火与敌意,却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后花园,简直就是女神在人间的具象化。
“小姐所言,句句在理。”凯撒的声音洪亮而张扬,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圣战打了快一年,军饷迟迟不到位,本就是某些人在暗中作梗。小姐一语道破,实在痛快!”
大厅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阿尔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如刀,刺向自己的弟弟。
法比奥·格里马尼的面色阴沉如水,那一直维持着的温和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彼得·科尔纳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恩里科总督的面色更加复杂,有愤怒,有惊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而莱恩·孔塔里尼,那一直面色平静的老者,此刻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抬眼看向凯撒,又看向蒲徽岚,目光深处,藏满担忧。
蒲徽岚的目光在凯撒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已足够让凯撒心跳加速。
蒲徽岚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厌恶,没有抗拒,只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轻轻一掠,便消失不见。
随后,蒲徽岚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妹妹。
蒲徽渚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此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蒲徽岚转过身来,红衣的裙摆在碎水晶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细碎的痕迹。
“本使今日来此,本是为通商而来。”蒲徽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刻在每个人心上,“既见诸位如此不欢迎,本使也无话可说。”
蒲徽岚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说不尽的骄傲:“本使最后说一句。”
她抬起右手,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像是在点醒一群冥顽不灵的孩童。
“大华有句古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本使深以为然。”
蒲徽岚扫视众人,目光如刀。
“塞尔柱突厥、拜占庭帝国、神圣罗马帝国,西方诸国可不止威尼斯一个。诸位若不想与我大华通商,本使绝不强求。只是……”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高傲得让人想掐死她,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待他日大华与别国通商,丝绸瓷器源源不断流入西方,金银财宝滚滚涌入别国国库时,威尼斯是否还是西方的财富中心?怕是只有上帝才知道喽!”
话音刚落,大厅里再次炸开了锅。
“狂妄!”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让她们滚!滚出威尼斯!”
……
群情激愤,污言秽语频出。
蒲徽岚却已不再看他们,转过身,朝妹妹微微点头。
蒲徽渚上前一步,与姐姐并肩而立。
她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十名麟嘉卫瞬间动了起来。
四人前导,四人殿后,两人分护左右。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十柄横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在烛光中泛着森森寒意。
那寒意,让所有喧嚣瞬间熄灭。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那十道刀光,那十双眼睛,那十具如同铁铸般的身影,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那一声巨响,想起了那碎裂的水晶吊灯,想起了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谁都知道大华战舰就在索科特拉岛,并且大家都有自己的情报网,都听说阿尔斯兰的东征军在大华全军覆没,“狮牙”阿尔斯兰更是险些丧命,这大华的军力,恐怕远在塞尔柱突厥之上。
一时间,众人虽面上愤怒,却无人敢拦,谁也不愿得罪一个东方的恐怖国度,哪怕她只是个女子,哪怕她远隔万里。
蒲徽岚走在麟嘉卫的护卫中,红衣如火,步履从容。
她走到大厅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越过那九张高背椅,越过众人,落在凯撒脸上。
蒲徽岚浅浅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如繁花绽放在枝头,风情万种,勾魂摄魄。
随后,蒲徽岚收回目光,拂袖而去。
“本使近日会下榻莱恩元老家中。诸位若想与我大华通商……”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慵懒,随意,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还请早。”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大议会厅里,一片死寂。
唯独凯撒嘴角勾起微笑,那笑容里,有痴迷,有欣赏,有极强的征服欲。
他望着那扇敞开的铜门,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红色身影,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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