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八大家族
<温馨提示:本章节涉及威尼斯八大家族,为阅读顺畅,总结图已发在句评和圈子。>
大议会厅在总督府深处,需穿过三道拱廊,每一道都有持戟卫士肃立。
雨水从廊檐滴落,在石板地上敲出细密的节奏,蒲徽渚数着那节奏,一步,两步,三步,不多不少,正好九十九步,从广场到大议会厅的铜门。
铜门敞开,内里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几十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嗡鸣,有争论,有嗤笑,有窃窃私语,有椅腿刮过地板的刺响。
但当蒲氏姐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一百双眼睛齐齐转过来。
蒲徽渚在门口略顿了顿,任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月白色的窄袖衫被门廊的风吹起一角,她抬手按住,动作轻缓如拂去案头尘埃。
身后十名麟嘉卫鱼贯而入,横刀已归鞘,但腰间那抹寒光仍在,像是藏起的雷霆,只等一声令下便会重现天日。
大议会厅呈半圆形,阶梯状的座椅逐级抬高,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中央的讲台。
此刻那些座椅上坐满了人,穿天鹅绒长袍的商人,挂金链的银行家,披甲胄的将军,着黑袍的教士。
他们的目光浑浊而幽深,藏着打量、算计、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正对门口的讲坛上方,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切面在烛光中折射出璀璨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吊灯之下,九张高背椅呈弧形排开,椅背上雕着不同的纹章,飞狮、天平、战舰、麦穗、十字架、矿锤、城堡、匕首,以及居中那张椅上,圣马可飞狮与总督冠冕的结合。
九张椅中,只有五张坐了人。
正中那张椅上的男人约莫六十岁,须发花白,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穿着深红色的总督袍服,袍服上绣满金线,肩披白貂皮斗篷,斗篷扣是纯金打造的飞狮。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蒲氏姐妹身上掠过,落在她们身后的麟嘉卫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回两女面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商人打量新到的货物。
恩里科·丹多洛,威尼斯总督、丹多洛家族的家主。
这个家族世代掌控威尼斯的外交与政治,出过八位总督,每一位都以精明和强硬著称。
眼前的这位,据说年轻时曾在君士坦丁堡被拜占庭皇帝囚禁,后来用一条商路换回了自由,有人说那是他的耻辱,有人说那是他的智慧,可一切风言风语在他做了总督后,皆是烟消云散。
蒲徽渚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缓步走入大厅正中。
麟嘉卫在她身后雁翅排开,十人站成一排,甲胄上麒麟纹在烛光中泛着暗红光泽。他们双手垂立,目不斜视,像十尊雕像,却比任何雕像都更有压迫感,十双眼睛里,只有在百战余生者身上才有的漠然和视死如归。
大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
“看那些甲胄……是什么材质?不像锁子甲,也不像板甲……”
“那些人……他们怎么做到一动不动的?呼吸都看不见起伏……”
“你注意到他们的刀了吗?那种弧度……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刀……”
……
蒲徽渚将这些低语收入耳中,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天使驾到,有失远迎。”恩里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请上前来,让威尼斯的元老们好好看看,来自东方大华的贵客。”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那“看看”二字,更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带着十足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蒲徽渚脚步不停,走到弧形高背椅前三丈处站定。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足够近,让所有人看清她们的面容;足够远,让所有人明白,她们不是来俯首听命的蕞尔小邦。
“本使奉大华皇帝陛下旨意,西行通商,结交友邦。”蒲徽渚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大厅里回荡,“今日初至威尼斯,承蒙总督阁下召见,实乃幸事。”
恩里科微微眯起眼睛。
这女子不过二十,面对百人环伺,竟无半点怯意。她的声音平稳,措辞得体,但那“召见”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却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威尼斯总督的召见,不过是她行程中可有可无的一站。
“天使远道而来,想必带了贵国皇帝的国书。”恩里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按照威尼斯的外交惯例,凡与我国建交之国,皆需呈递国书,由大议会审阅存档。天使既奉旨而来,想必不会忘记这最基本的礼节。”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左右座椅上的四位元老,那几人微微点头,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蒲徽渚静静听完,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国书?”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抬起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恩里科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那卷锦缎被蒲徽渚托在掌心,却没有任何递出的意思。她只是托着它,目光从恩里科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弧形高背椅上的四位元老,扫过阶梯座椅上的九十五位大议员,最后落回恩里科脸上。
“总督阁下适才说,凡与威尼斯建交之国,皆需呈递国书,由大议会审阅存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中多了一丝冷意,“本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总督阁下。”
她顿了顿,不等恩里科回应,便径自说了下去:“本使奉大华皇帝陛下旨意,西行通商威尼斯,同时肩负与西方各国皇帝建交之使命。敢问总督阁下……”
她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恩里科的眼睛。
“阁下是皇帝吗?”
整个大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恩里科面色骤然一变,直视蒲徽渚,威压自生。
“威尼斯是共和国,没有皇帝。”一个声音从恩里科身旁传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胸前挂着一枚纯金的天平纹章,正是莫罗西尼家族的标志,掌控威尼斯金融的家族。
乔瓦尼·莫罗西尼,莫罗西尼家族的家主,元老院十大元老之一,威尼斯最大的银行家。
他缓缓站起身,朝蒲徽渚微微欠身,姿态看似恭敬,话中却暗藏机锋:“天使有所不知,威尼斯虽无皇帝,却有总督。总督受上帝庇佑,受人民拥戴,统领共和国一切政务。呈递国书,是对两国邦交的尊重,而非……”
“而非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慵懒,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乔瓦尼话中的弦外之音。
蒲徽岚从妹妹身后缓步上前。
她解下石青色斗篷,随手递给身后的麟嘉卫,露出里面那袭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那红色在大厅的烛光中格外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到蒲徽渚身侧,与妹妹并肩而立,目光从弧形高背椅上的五位元老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乔瓦尼·莫罗西尼脸上。
“国书,我大华有。”她的声音比妹妹慵懒,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但呈递国书,讲究的是礼尚往来。大华皇帝陛下遣我等为使,是来结交友邦,不是来向谁俯首称臣。
总督若要国书,不妨先问问自己,威尼斯可有什么文书,值得我大华皇帝陛下御览?”
乔瓦尼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玩味的笑容,有人面色阴沉如水,不一而足,各怀鬼胎。
“放肆!”
一声厉喝从阶梯座椅上传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胖男人霍然起身,满脸横肉因愤怒而微微抖动。他胸前挂着一枚矿锤纹章,正是科尔纳家族的标志,威尼斯第二大商业家族,掌控着西方大半的矿产。
彼得·科尔纳,科尔纳家族的家主。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蛮夷女子,竟敢在大议会出言不逊!威尼斯立国数百年,接待过无数使节,从未有人敢如此无礼!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权力中心,这是……”
“蛮夷?”
蒲徽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抬起右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那动作随意至极却风情自生,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觉得,这个女子,根本不把他们的愤怒放在眼里。
“本使倒想请教,何为蛮夷?”蒲徽岚声音依旧慵懒,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蛮夷者,不知礼仪,不晓教化,茹毛饮血,衣皮戴角。敢问这位阁下,我中华传承数千年,诗书传世,礼乐教化,丝绸瓷器行销四海,诗词歌赋流传八荒。
这,叫蛮夷?”
她顿了顿,目光从彼得·科尔纳脸上移开,扫过整个大厅。
“倒是诸位……”蒲徽岚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高傲得让人想掐死她,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本使入厅许久,既无迎宾之礼,又无待客之道。
开口便是国书,闭口便是规矩。这就是威尼斯的礼仪?这就是所谓‘文明之国’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一个人脸上。
彼得·科尔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
恩里科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缓缓站起身,总督袍服的衣摆拖曳在石阶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他走到弧形高背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蒲氏姐妹,目光阴沉如水。
“天使言辞犀利,本督佩服。”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暗涌,“既如此,国书之事暂且不论。本督另有一事,想请教天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莱恩·孔塔里尼身上。
从蒲氏姐妹进厅至今,莱恩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高背椅上。那椅背上雕着麦穗纹章,正是孔塔里尼家族的标志,亦是其家族掌控威尼斯谷物与毛皮生意等诸多生意的象征。
莱恩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待恩里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才缓缓抬起了头。
“莱恩元老。”恩里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本督听闻,你将索科特拉岛拱手送与大华,作为所谓‘补给港’。此事,可属实?”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索科特拉岛是红海入口的战略要地,虽说是孔塔里尼家族的私产,但谁都知道,那座岛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个家族的财富。
那是通往东方的门户,是控制红海航道的钥匙,是威尼斯商路网络中最关键的一环。
莱恩缓缓站起身,麦穗纹章在他胸前微微晃动。
“属实。”他的声音平静,不做任何辩解。
“属实?!”恩里科的声音骤然拔高,那一直维持着的威严面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莱恩元老,你可知索科特拉岛对威尼斯意味着什么?你可知将那座岛拱手送人,是何等……”
“送人?”莱恩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挑起眉毛,“总督阁下此言差矣。索科特拉岛是孔塔里尼家族的私产,是我祖辈用血汗换来的领地。
我孔塔里尼家族经营该岛百年,从未动用过威尼斯一兵一饷,从未向国库缴纳过一枚金币的税款。既是私产,如何处置,自然是我一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弧形高背椅上的其他元老,最后落回恩里科脸上。
“老夫与大华天使签订通商条约,为表诚意,允诺提供一座港口供其补给休整。索科特拉岛位置适中,条件适宜,老夫便选中了它,这与诸位何干?”
“你——!”恩里科上前一步,面色铁青。
“总督阁下息怒。”
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和,谦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一个穿着红色主教袍的男人从阶梯座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幽深如井,让人看不透深浅。
法比奥·格里马尼,格里马尼家族的家主。
这个家族出了不少教皇,现任教皇罗德里戈便是这个家族的人。他胸前挂着十字架纹章,那是格里马尼家族的标志,也是整个威尼斯最令人敬畏的纹章之一。
他走到恩里科身侧,微微欠身,那姿态谦卑,话中却另有所指:“莱恩元老所言,从法理上并无不妥。私产处置,确实是他一人的事。只是……”
他转向莱恩,目光温和如慈父:“莱恩元老,你我同为上帝的子民,同为威尼斯的守护者,有些事情,虽无法理约束,却有安危可言。
索科特拉岛是红海咽喉,是东方商路的关键。若落入他人之手,对威尼斯商路的影响,想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莱恩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法比奥元老说得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安危二字,老夫自然明白。只是老夫也想请教法比奥元老,圣战军饷一事,格里马尼家族出了多少?”
法比奥的面色微微一僵。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格里马尼家族是教皇家族,科尔纳家族是教皇的“白手套。”圣战打了快一年,他们两家出的钱,加起来怕是连一艘战船都装备不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那是奎里尼家族的家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
他胸前挂着战舰纹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反倒是莱恩元老。”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孔塔里尼家族一家出的军饷,怕是比其他七家加起来还多。如今你们倒有脸来质问他将索科特拉岛送人?老夫倒想问问,你们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够了!”
恩里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整个大厅。
“今日大议会,是商议国事,不是听你们互相攻讦!”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圣战军饷一事,教廷已经催了三次。第四次来的使者现在就住在圣乔治岛上,带着教皇陛下亲笔签署的诏书。威尼斯不能再拖了!”
他转向莱恩,目光阴沉如铁:“莱恩元老,孔塔里尼家族是威尼斯最大的商业家族,富可敌国。圣战需要资金,上帝需要信徒的奉献。你推三阻四,迟迟不肯批款,究竟是何居心?”
“批款?”莱恩冷笑一声,“总督阁下,老夫已经批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孔塔里尼家族独自承担大半。
第四次?老夫倒想问问,格里马尼家族呢?科尔纳家族呢?莫罗西尼家族呢?他们出了多少?”
“莱恩元老此言差矣。”乔瓦尼·莫罗西尼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那姿态看似谦和,话中却暗藏机锋,“莫罗西尼家族经营的是金融,不是贸易。我们的财富都在账面上,都在借贷中,一时周转不开,也是有无奈之举。待……”
“一时周转不开?”莱恩的声音骤然拔高,“乔瓦尼元老,你上个月刚在穆拉诺岛买下三座玻璃工坊,花了二十万金币。这叫周转不开?”
乔瓦尼的面色微微一变。
“还有你,彼得元老。”莱恩转向科尔纳家族的家主,目光如刀,“科尔纳家族掌控欧洲大半矿产,去年光是波西米亚的白银,就赚了不下百万金币。圣战打了快一年,你们科尔纳家族出了多少?一万?两万?”
彼得·科尔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够了!够了!”
恩里科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他猛地转身,指向莱恩,手指微微发颤:“莱恩·孔塔里尼!你身为元老院元老,虔诚的基督徒,不为共和国着想,不为圣战着想,反倒在这里与同僚争执!你究竟是何居心?你是要叛……”
他的话戛然而止,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就在他手指指向莱恩的那一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大厅里炸开。
“砰——!!!”
那声音之大,之突然,之刺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惊叫出声,有人从座椅上跳起来,有人抱头蹲在地上。
屋顶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无数切面折射的光芒在瞬间乱成一团,整个大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狠狠摇晃。
“啪啦啦——!!!”
水晶吊灯的一角轰然炸裂,无数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石阶上,砸在座椅上,砸在人身上。
那些价值连城的水晶,那些精雕细琢的切面,那些曾照亮无数次会议的璀璨光芒,此刻化作一地狼藉,在烛光中泛着凌乱的微光。
大厅里一片死寂,再无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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