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大金清宁

六月一日，天气平和，日光晴好。

皇极殿前，三通鼓罢，门洞大开。

殿内廊下三十六根朱漆立柱排成两列，柱头斗拱层层叠叠挑出去，承着上头的单檐庑殿顶，青瓦在日头底下乌沉沉发光。

殿门两侧各摆四架大鼓，鼓手赤膊披红，槌头上绑着黄绸，方才那一通擂罢，绸穗还在半空里晃荡。

殿内文武分列两班。

武官这一边，从殿门里一直排到丹墀以下，个个全甲在身，兜鍪擦得锃亮，甲片串绳一色儿换的新麻，山文甲、柳叶甲、鱼鳞甲，黑压压一片铁色，日头从殿门斜打进来，照在甲面上折出细细碎碎的光点子，人在其间一站，便觉着沉甸甸的杀气扑面而来。

打头的是杨渝，红黑山文甲卸了，换了一身本色玄铁甲，护心镜磨得能照见人影，腰悬短刀，兜鍪摘了提在手里，露出束得紧紧的发髻，英气十足。

身后才是胡青奴、阿典蒲鲁、完颜陈和尚一干金国旧将，再往后是乌牯卫的诸班统领。

金国众将没一个脸上有不服的，杨渝威震天下，单说用兵这一桩，在场人捆一块儿都不够她打的，更别提她还是华夏皇帝的熹妃，这份身份搁在这儿，站武官头一位，谁也说不出二话。

文官那一班人就少得有些可怜。

打头的是李潆，一身石青色长袍，梁冠束发，玉带束腰，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前方。

她身后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文官，有前朝留下的旧臣，也有胡里改部里识文断字的儒生，官服新旧不一，品级参差。

这帮人心里头对李潆站文官第一位是不忿的，一个华夏来的女人，凭什么压他们一头？

可转念一想，完颜菖蒲打天下的班底，要么是胡里改部旧臣，要么是华夏人，他们这些前朝留下的臣子，能留条命在脖子上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还敢争什么先后？

这么一想，一个个又把脖子缩回去半寸。

殿内静寂，只听得见外头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细响。

内省大总管梁圭看了看怀表，迈步上前，走到丹墀正中站定，清了清嗓子，把黄卷展开，扯着尖锐的嗓子念起来：

“天生烝民，必立司牧以安四海；天眷邦国，必承正统以镇万方。兴衰有数，天命靡常，古今不易之理也……”

他这一开口，殿内殿外几百号人齐刷刷把腰弯了弯。

梁圭念得抑扬顿挫，一句一顿，声音从殿内荡到殿外：

“朕乃先朝元女，皇家长公主完颜菖蒲，托体帝宗，夙承庭训，幼习君臣之礼，长怀社稷之忧。

昔先帝临御，恭勤治国，绥靖边疆，本欲保兆民安乐，守大金基业。

奈何晚岁朝纲倾颓，奸佞窃据枢廷，宵小构乱朝堂。奸臣擅权弄法，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内则百官震恐、政令乖张，外则民生凋敝、黎庶流离。烽烟四起，州郡残破，阡陌绝炊，苍生罹涂炭之苦；骨肉离散，百姓遭颠沛之殃，宗庙几危，社稷将倾……”

念到此处，梁圭顿了一顿，抬眼扫了一圈殿内。

文官班里那几个前朝旧臣把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着胸口，明显是有些心虚。

梁圭收回目光，续道：“朕目睹家国倾覆之危，心悯生民流离之痛，不忍百年金祚毁于奸邪，不忍万姓苍生困于水火。

遂承苍生之望，顺天道之心，整肃义旅，兴举义兵。躬率忠勇之师，诛叛逆、扫奸凶、清乱政、安郡县，荡涤朝堂秽浊，收复残破疆土。

今群奸授首，余孽尽诛，四海初定，人心始安。

天命归焉，正统攸归。

朕以宗室嫡长之尊，承宗庙社稷之重，上膺昊天眷命，下顺亿兆民心，勉登大宝，君临天下。

咨尔王公卿士、文武庶僚、四方百姓，当同心辅治，共济时艰，永固大金鸿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最后一个字读完，梁圭把黄卷一卷，退到丹墀侧边，躬身立定。

大殿正门口，日光铺地。

完颜菖蒲一步迈了出来。

她今日这身龙袍，玄色底子上用金线绣了五爪金龙，龙身盘在胸前，龙首昂向右肩，龙尾收于腰际，鳞甲用赤金线一针一针堆绣，日头打上去，龙鳞片片泛光，游龙宛然欲飞。

领口袖口滚了三道金边，腰间束一条嵌玉蹀躞带，带上挂七事，佩刀、解锥、磨石、火镰、荷包、针筒、燧袋，一色儿金玉装具，一步一晃，叮叮咚咚响得细碎。

头戴金冠，冠前檐缀十二旒白玉珠，珠串垂下来半遮眉目，每走一步，玉珠相撞，叮的一声清响。

完颜菖蒲迈开步子，双足踩在殿内金砖地上，一步一声，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往丹墀上头走。

殿内群臣见了，刷地一声齐齐弯腰垂手，高呼：“恭请陛下登基！君临天下！”

完颜菖蒲目不斜视，龙袍下摆曳地半尺，金线绣的云纹在水磨金砖上拖过去，沙沙细响。

冕旒上的白玉珠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也不去拨，就那么迎着珠帘看出去，目光穿过珠串间隙，落在丹墀顶上那张御座上。

御座通体紫檀，背高九尺，雕九条金龙盘绕，座面铺明黄锦垫，扶手上搭着明黄椅搭，绣云龙戏珠。

她走到座前，停了一步，侧过身来，两手抓住龙袍前襟轻轻一拂，袍角甩动起来，绣金游龙在日头底下一闪，真像从袍面上腾起来一般。

完颜菖蒲一撩后摆，款款落坐，两手搭在扶手上，脊背靠上椅背，稳了一瞬，悠悠开口：

“诸卿免礼！”

“谢陛下！”群臣直腰，肃立两侧。

完颜菖蒲扫视一圈殿内，两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按，沉声道：“朕做这皇帝，仰赖诸卿同心戮力，舍生忘死，如今当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话音刚落，梁圭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第二卷黄绢，双手展开，高声念道：

“门下：

朕以眇身，承天眷命，底定祸乱，君临万方。

此番戡乱定鼎，再造大金，非朕一人之功，乃中外文武、诸卿戮力同心之效。

大小勋劳，朕皆洞悉。

今新朝肇建，宜论功序爵、量能授职，酬忠良、旌勋绩，以昭大公、以励臣工。

其中功勋最卓、翊戴最笃者，擢授显职，分任内外，以安社稷……”

梁圭念到这里换了口气，底下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胡青奴，潜随朕躬，始终不二。

自起义之初，参赞帷幄、定策决机，历经百战、屡安危局，劳苦最多、忠诚第一。

全程辅朕扫平奸逆、奠定江山，有定鼎元勋之绩。特授枢密使，总领机务，掌天下军政，居中辅弼，匡扶新朝。”

武官班里胡青奴出列，一身枢密使紫袍金带，腰杆挺得比平日直了三分，叉手行礼，高呼：“谢陛下隆恩！”

“蒲鲜万奴，才略沉雄，干练有谋。

从军戡乱，屡献良策、屡建战功，分忧社稷、襄助中兴。特授枢密副使，协理枢府军务，佐理戎政、分镇机衡。”

蒲鲜万奴出列谢恩：“臣谢主隆恩！万死不辞！”

“移剌婆，秉性端方，谙熟典制，明晓兵籍民生。随军抚民安境、筹济军需，理政有度、恪勤奉公。特授兵部尚书，掌天下兵籍、军需驿传、军政庶务，整饬戎备、安辑四方。”

移剌婆还在北边屯田营盯着土豆下种，梁圭念到他名字时，武官班里有人扭头看了看，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完颜菖蒲嘴角弯了弯，摆摆手，示意继续。

“阿典蒲鲁，勇武骁锐，赤胆忠纯。久随扈从，宿卫严谨、勇冠行伍，护朕左右、屡护危安。特授殿前都点检，掌宫禁宿卫、殿前亲军，肃清宫禁、护卫宸躬。”

阿典蒲鲁出列，叉手时两臂一展，高呼：“谢陛下封赏！臣感念肺腑，唯死报偿！”

完颜菖蒲点点头，阿典蒲鲁跪地磕了三个头，才退回队列。

“完颜陈和尚，素怀忠义，秉节坚贞。

乱世守正，倾心向化、归戴新朝，笃诚无贰、忠勇可嘉。既怀报国之志，堪当宿卫之任。特授武卫军都指挥使，掌都城禁军、镇护京畿，勉尽忠勤，共固邦基。”

完颜陈和尚出列，他今日甲胄外罩了一件武卫军都指挥使的绯色战袍，腰悬长刀，叉手时刀鞘碰着甲叶子叮当一响。

他弯下腰去，脊背绷成一张弓，声音闷在嗓子眼里：“臣，蒙陛下不弃，唯有捐躯报国，以报君恩！”

直起腰来时，眼眶有点发红，见完颜菖蒲浅笑摆手，这才领命而回。

“其余内外文武大小臣僚、从义将士，俱各有勤劳。着有司逐一核验功绩，一概论功行赏、次第擢叙，不掩一勋、不遗一善。

朕惟励精图治，与诸卿共治天下，安百姓、固社稷、永固大金鸿祚。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梁圭把黄卷收拢，退回一侧站定。

文武齐齐躬身，甲叶哗啦，袍袖窸窣，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大金万岁！”

完颜菖蒲摆了摆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笑意收了收，正色道：“国无储君则不安，天下则无定！诸位也知，朕之儿女皆在长安学习，今既新朝肇启，那便将储君之事一并定下吧！”

这话一出口，文官班里一阵骚动。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文官往前探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刚要出列说话，旁边完颜陈和尚一扭头，铜铃大的眼珠子瞪过去，那老文官脚下一顿，又缩回去了。

阿典蒲鲁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声不大，可殿内人都听见了。文官班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头，就这么被吓了回去。

梁圭再次上前，展开第三卷黄绢，这一卷比前两卷都长，展开来拖到地上，双手抖了抖，高声念道：

“朕肇登宝位，再造邦基。自倡义戡乱以来，赖上天垂佑，复赖华夏倾力相助，笃念同盟，惠加匡助，济师输诚，协成大业。

两国素敦信义，今社稷粗安，宜明储嗣、崇恩戚，申固盟好，布赦寰区，以安宗社，以慰兆民。

昔周立储贰，所以承宗庙之重；汉崇师傅，所以辅翼元良。

朕之皇子杨景明，毓质宸闱，年虽幼冲，天性端厚，属承嫡嗣，宜正储位。

今立为皇太子，主鬯承祧，为天下之本。皇女杨春和，生于帝胄，淑质夙成，特封岐国公主，荣膺爵邑，式彰懿亲。”

梁圭换了口气，看向杨渝和李潆，继续念：

“夫师傅之官，储闱之重选也。

杨渝，识度明达，素怀忠谨，眷以恩亲，特加太子太傅，护翼东宫，辅导储德。

尚书令，文昌上秩，位冠百司。

李潆，操履端良，夙协朕心，特授尚书令，崇以台司，班位群僚之首。”

杨渝和李潆同时出列，两人对视一眼，杨渝眉毛挑了挑，李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意思分明是：瞧见没有，给咱俩上套呢。

杨渝冲她挤了挤眼，两人同时叉手行礼，口称：“谢陛下！”

梁圭侧身半步，接着念：

“又念华夏与大金，本结邻好，自今以往，永为兄弟之国，盟誓著于神明，信谊传于百世。

南陲之地，两境互不设防，息兵偃甲，通商通使，无相侵伐，世守盟约，永绝干戈之患，使边民各安耕织。

今新朝定鼎，宜布宽恩。天下囚徒，罪无轻重，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

官吏军民，有从前诖误者，一切不问。文武臣庶，各安职业，同保升平。

咨尔内外臣庶，明听朕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三道圣旨念完，殿内殿外几百号人齐齐躬身，齐声高呼：“谨遵皇命！”

杨渝和李潆退回班列，两人又对看了一眼，这回杨渝没忍住，凑过去半寸，压着嗓子说：“真是八面玲珑呀！”

李潆嘴角一弯，回了两个字：“确实。”

说完两人各自站正，脸上又绷回那副正经模样。

完颜菖蒲从御座上站起来，龙袍下摆一撩，走到两班中间，一伸手把杨渝和李潆的手同时攥住，笑道：“自家姐妹来一次东北不容易，我已备好宴席，咱们好好聚一聚！”

杨渝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大老远跑来就为吃你一顿席。”

李潆挑挑眉，玩笑打趣：“吃是次要的，我倒是对正经烧刀子感兴趣。”

完颜菖蒲笑着白了两人一眼：“两位姐妹可别打趣我了！”

说着，拽着两人就往外走，并排出了皇极殿正门。

殿门外头，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金光泼下来，铺得满殿前广场白晃晃一片。

群臣跟在后面鱼贯而出，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正此时，有人抬头望天，忽然“咦”了一声，拿手一指东边天际：“陛下快看！”

完颜菖蒲抬头望去。

东边天穹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道彩虹。那道彩虹起于皇极殿东南角飞檐之上，一路横跨过去，直贯入西边天际的云堆里，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弧线拉得又长又阔，把整个上京城都罩在底下。

群臣仰头看了半晌，忽然有人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高声喊道：“祥瑞！陛下登基，天降长虹！祥瑞啊！”

这一声喊出来，满广场的人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恭贺陛下！天降祥瑞！大金万年！”

杨渝抱着胳膊仰头看那道虹，嘴里“啧”了一声，扭头对李潆说：“这场面，倒是省了钦天监编词儿了。”

李潆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你可别扫兴！这是好事！”

完颜菖蒲站在殿门前台阶上，龙袍被风撩起来，金线绣的游龙在日头底下翻腾闪烁。

她仰头看了半晌那道虹，大笑一声，声震广场：

“长虹贯紫极，一洗旧山河。年号便定为‘清宁’！廓清寰宇，四海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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