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 透网金鳞

入主上京第五日。

天色将明未明时分，完颜菖蒲便已披衣起身。

她没让人伺候，自己拿铜盆舀了瓢凉水，把脸埋进去浸了浸，再抬起来时，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完颜菖蒲布巾子一抹，坐到妆台前挽发，动作利落，三五下便绾了个髻，取一支金凤衔珠钗别住。

妆台上摊着几份文书，是昨夜胡青奴送来的粮册和户籍底簿，上头圈圈画画，墨迹洇了好几处。

她翻了两页，心思杂乱，便随手搁下，推门出去。

门外廊下候着两个亲兵，见她出来便要行礼，完颜菖蒲摆摆手：“去把昨日收编的花名册取来，再叫户曹的人到正堂等着。”

亲兵拱手领命，大步而去。

完颜菖蒲沿着长街往南走，天光一点点漫上来，照得街面上青石板泛出灰白。

这五日里，这条街她走了不下二十遍，可以说每日都有变化。

头一日入城时，街两边横着尸首，野狗拖了肠子满街跑，她下令先清尸、再清污、三清沟渠。

胡青奴带着忠孝军干了两天两夜，拿板车拉出城埋的埋、烧的烧，沟渠里的黑水一桶一桶淘出来，拿生石灰撒了两遍，味道这才压住。

第三日贴出告示：原守城兵卒，不论官职大小，一概原职收编，既往不咎。

告示贴出去那天，完颜陈和尚领着几十个百夫长跪在宫门外请罪，完颜菖蒲只让人传了句话出去：“跪着做什么？起来干活去。城头要换防，粮道要巡逻，我不养闲人。”

众人如蒙大赦，完颜陈和尚回去后便把人都拉上了城头，当日便加入了城墙修缮的队伍。

至于完颜飒马散出去的金银，她更没提一个字。

胡青奴曾问要不要追缴，完颜菖蒲只说了句：“发都发了，追回来做什么？平白惹人厌！”

大的国库金银不追，反倒是粮食的事她卡得死紧。

入城头三日，军中匀出的口粮免费熬粥分给饥民，一日两顿，稠粥里搁了盐和菜叶子，先吊住命。

三日后便改了章程，不再白给，按户籍配给，每口人每日五合米，按市价七成收钱，实在拿不出钱的，便去修城墙、清沟渠、运粮草，干一日活换一日粮。

头两天还有人蹲在粮车前闹事，被拉出去揍了一顿，也就老老实实守了这规矩。

北边，移剌婆领两万人北上屯田，才扎下营便派人快马送信来，说黑土地肥得流油，一锹下去翻出三条蚯蚓，土豆种薯已经切块催芽，问要不要再调些人手去。

完颜菖蒲批了四个字：就地募民。

又让杨渝从乌牯卫匀了三百匹驽马给屯田营，专门拉犁。

杨渝看了调令笑骂：“你倒是会过日子，我的驽马都让你惦记上了。”

骂归骂，为了东北大局，杨渝到底还是拨了马。

今日是入城第六日，街面上已经大不一样。

完颜菖蒲走了一路，见路边铺子开了七八间，有卖粗粮饼子的，有卖杂货的，还有一间剃头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老剃头匠正按着一个兵卒的脑袋刮光头，刮得锃亮，拿热手巾一捂，那兵卒舒服得直哼哼。

街角支着个羊肉汤锅，大铁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浪，摊主拿长柄勺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根带肉的棒骨搁在碗里，撒一把芫荽末，递给旁边等着的妇人。

妇人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案板上，端着碗蹲到墙根，吹了吹热气，低头吸溜一口，烫得呲牙，脸上却笑开了。

完颜菖蒲站着看了一阵，那摊主认出她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慌慌张张要行礼。

完颜菖蒲抬手虚按了按：“做你的生意，别停火！后续物资供应很快就到，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摊主连声应着，勺子在锅里搅得更欢了几分。

转过街角，迎面来了一队兵，推着板车往城外走，车上码着新伐的松木，看样子是修城头箭楼用的。

领头的百夫长见着她，把板车往路边一靠，叉手行礼，嗓门亮堂堂的：“陛下！城北箭楼今日上梁，完颜将军请陛下得空去瞧瞧，说新得了两坛烧酒，留着给陛下检阅用！”

完颜菖蒲笑了一声：“你回去告诉陈和尚，酒留着，箭楼要是上歪了，我拆了他的骨头当梁使。”

百夫长咧嘴一乐，连声说是，推起板车大步而去。

五日前还饿殍遍地，五日后已有炊烟四起。

完颜菖蒲走到北门城头，扶着垛口往下一望，护城河外头那片空地上，杨渝正指挥乌牯卫的兵清理河道。

按出虎河从西北进上京，穿城而过，再往东南出城，前些日子城里清出的脏水全排进了河里，上游冲下来的死鱼、烂草沤在河湾处，太阳一晒便泛出绿沫子，臭气能飘半条街。

杨渝调了两个百人队，拿竹竿绑了网兜，沿河捞了两日，死鱼捞出来埋到城外坑里，撒石灰盖土处理。

今日是清污第三日，河面上横着三条平底船，每条船上站了七八个兵，手里攥着麻绳，绳头系在船头绞盘上，绞盘嘎吱嘎吱转，拖着一张丈把宽的大网从河心往岸边拉。

完颜菖蒲沿着马道下了城，走到河边。

杨渝正叉腰站在岸上，红黑山文甲卸了，只穿一身窄袖短褐，裤脚扎进牛皮靴筒里，靴面上沾满泥点子。

她抬手把散下来的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乌黑的眸子，日头打在她身上，短褐前襟被汗洇湿了一片，贴着腰背，显出肩宽腰窄的利落线条，英气逼人。

“拉！使劲拉！”杨渝朝船上大喊。

船上兵卒齐声应和，喊着号子拽网：“嘿哟——！拉哟！嘿哟——！拽哟！”

绞盘吱扭扭转，大网从水里一寸寸往外冒，网眼里先钻出几条鲫鱼瓜子，巴掌长，银鳞闪闪，在网兜里噼里啪啦乱蹦。

紧接着一尾大草鱼甩着尾巴翻上来，足有三斤重，在网兜里打了个旋儿，溅了旁边兵卒一脸水。

那兵卒抹了把脸，嘿嘿笑着拿手去摁，草鱼一甩尾巴，啪地扇在他手背上，溜到网底去了。

“再拉！到底了！”杨渝往前迈了两步，靴跟往岸石上一磕，双手叉腰，肩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

网彻底拖上岸，岸上几十个兵呼啦围上去，拿木盆捡鱼，鲶鱼、鲤鱼、鲫瓜子、白鲦，花花绿绿蹦了满地。

有个兵捡起一条半尺长的鲶鱼，鱼胡子一翘一翘的，他拿手指头拨了拨，鲶鱼张嘴咬住他指头，吓得他“嗷”一嗓子甩手，鱼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岸上又蹦了两蹦，旁边兵卒笑得蹲在地上捶腿。

杨渝也笑了一声，走到网边蹲下来，翻捡网兜里缠的水草和烂树枝。

正翻着，网底忽然哗啦一响，一尾金鲤鱼从乱草里挣出来，通体金红，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赤铜色的光，尾巴一甩，水珠子溅了杨渝一脸。

那金鲤鱼在网兜里拧了三拧，瞅准网边一个破口，弓身一弹，唰地蹿出去，在半空中划了道金弧，扑通一声扎进河里，尾巴打了个花，一摆便钻进深水不见。

杨渝被溅得眯起眼，望着河面水花散尽处，大赞一声：“俊哉！透网金鳞！”

完颜菖蒲站在一旁，目光追着那道金弧落入水里，河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慢慢趋平。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像是问杨渝，又像是问自己：“如果它当初不入网，不是更好吗？”

杨渝站起身来，把湿手在短褐下摆上蹭了蹭，偏过头盯着完颜菖蒲看了好一阵。

河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了飘，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映着粼粼水光，目光如炬，气势逼人。

“菖蒲呀，”杨渝开口，一针见血，“你被完颜飒马迷了眼呀。”

完颜菖蒲微微一怔。

杨渝靴尖点了点地上那摊网，说：“没有入网的鱼，一旦被网住，它能不能跳出来呢？这才是个大问题呀。

你怎么不想想，它要是蹦不出来呢？网兜一收，绞盘一紧，上了岸就是开膛破肚刮鳞下锅的命。这河里头千百条鱼，蹦出来几条？你数过没有？”

完颜菖蒲瞳孔一缩，攥着袖口的手指头紧了紧。

河面上又起了风，吹得她鬓发拂面，她抬手掖到耳后，指尖停在耳垂上，半天没动。

杨渝接着说：“你拿完颜飒马当例子，以为争来争去转头空。可你也不想想，完颜飒马那叫什么争？

他坐在上京城里，等着别人来围，等着别人来放火，等着别人来兵临城下。那不叫争，那叫等死。

徒单山熊倒是真争了，可他拿女儿换粮草换盟约，争的是眼前那口气，没争着往后退三步，这叫方向错误。

你如今坐在他这个位子上，要是不争，底下几万双眼睛盯着，等着你拿主意，等你分粮食，等你定规矩。

你不争，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北边移剌婆的屯田营还等着你的批文下种，松嫩平原的荒地还等着你去分，乌牯卫的兵饷还等着你去筹。

你倒好，坐在河边上感慨鱼跳不跳网，你要真不争，这上京城不出半个月又得回到五日前的模样，到时候你再看看，这河里蹦出来的是金鲤鱼还是死鱼烂虾。”

完颜菖蒲听到最后一句，浑身一震，慢慢垂下眼，盯着脚底下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岸石，石缝里钻出一丛野草，叶子被踩折了半边，另半边还支棱着往上长。

她看了好一阵，忽然自嘲一笑，抬起头来，眉眼间的郁气散了大半：“姐姐一语点醒梦中人，是我自作聪明了。”

杨渝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浅笑宽慰：“你本来就不笨，就是爱瞎琢磨。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琢磨怎么把对面那帮孙子的脑袋拧下来，哪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完颜菖蒲嗔了她一眼：“姐姐这话说的，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

“大一天也是大。”杨渝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腰间的短刀扶了扶正，正色道，“那什么时候登基？你下面的人还都等着论功行赏呢。胡青奴前天就跟我嘀咕，说移剌婆在北边种土豆都种出三晌地了，再不给他个正经官职，他就把土豆种到松花江里去。”

完颜菖蒲转头看向东边天际，日头已经升到城头往上两竿高，金光铺了满天，照得东边那条官道白晃晃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她眯了眯眼，说：“李潆快到了吧，等她观礼。”

话音刚落，东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声声撞在夯土路上，如若闷雷。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骑破尘而出。

马上李潆一身黑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悬长刀，背后斜插火枪。骏马四蹄翻飞，鬃毛飞扬，她腰背微伏，双腿稳扣马腹，身姿纹丝不动。

将至跟前，李潆猛收缰绳，战马长嘶，前蹄腾空，落步时侧滑两步，稳稳停在岸石边上。

李潆翻身落地，动作干脆，抬手摘去皮帽，一张英气的面孔露出来，眉梢带着笑意，问：“可是请我喝酒？我忙得很，正赶着去揍那妖女！”

完颜菖蒲浅笑盈盈，潇洒挥袖：“勿匆匆，满金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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